通過陳永貴斷斷續續的講述,唐雙遠終於拚湊出了答案。
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從來就不是一家普通的店。
至少,不是那種你路過時會被櫥窗吸引、推門進去隨便逛逛的店。
它開在時代天街商場的十五樓,最深處、最隱秘、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記住本站域名 ->.】
沒有招牌,沒有櫥窗,沒有展示櫃。
隻有一扇永遠緊閉的單向玻璃門,和門邊一塊巴掌大的、印著LOGO的金屬銘牌。
那是整個商場,唯一一家商場員工也被禁止靠近的店鋪。
陳永貴說,他入職培訓時,老員工專門強調過:
十五樓東翼那片區域,非請勿入。
送貨走專用貨梯,有專人對接。
就算你是路過、迷路、走錯了樓層,也不要在那扇門口停留。
沒有人知道那裡麵是做什麼的。
有人猜是高階私人診所,有人猜是某種實驗機構的接待處,有人猜是某個大人物的私人會客廳。
但沒有人真的知道。
陳永貴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紅霧降臨那天,一切混亂的源頭——
除了那忽然出現的紅霧,就是那裡。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上。
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的老闆——那個永遠穿著白大褂、從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的男人——第一次主動推開那扇磨砂玻璃門,走到商場管理部。
他說,附近出現了一隻蚊子。
身軀足有半截小拇指大小,遠超普通蚊子的體量。
他說,那是他實驗室不小心跑出來的實驗樣本,有輕微毒性,但不致命。
如果誰能抓到它,無論是死是活,他出兩萬塊錢獎金。
兩萬塊。
陳永貴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千塊出頭。
「我們這些打工的,出來賣力氣,不就為了幾個錢?」
說到這裡,陳永貴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一聽有兩萬塊錢,誰會不積極?」
他頓了頓,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搭在膝蓋上的手。
「隻是沒人能想到……那根本不是什麼『不小心跑出來的實驗樣本』,那是一場無比可怕的災難。」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度:
「那是第一隻蚊子,說不定其他蚊子都是它生下來的……」
窗外,蚊群的嗡鳴聲驟然密集了一陣,像被某個詞刺痛。
陳永貴下意識蜷起身體,右手握住左小臂。
手電的餘光掃過那裡——小臂內側,靠近腕關節三寸的位置,有一個拇指肚大小的、不太明顯的凹陷。
不是天生的。
是少了一塊肉。
「也不知道是我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他盯著那個凹陷,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那天我在廁所雜物間偷懶,靠著拖把池睡著了。」
「睡著睡著,覺得小臂上突然一疼——不是蚊子叮的那種刺癢,是鑽進去的疼,像有人拿錐子往肉裡擰。」
「我醒過來,就看見那隻蚊子趴在這兒。」
他指了指那個凹陷。
「翅膀是紅的,透光,肚子癟的,口器還紮在我肉裡,一鼓一鼓的……」
他說不下去了。
喉結劇烈滾動了好幾下,才勉強續上:
「蚊子嘛,誰沒見過?小時候夏天睡覺,哪年不被叮幾十個包?誰能想到這種東西能要人命?」
「但它不一樣……」
「我眼睜睜看著它——就在我手上,當著我的麵——鼓起來了。」
他比劃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越來越大的圓:
「像吹氣球一樣。」
「它吸的哪裡是血……它吸的還有我的肉。」
「我這塊,當時就癟下去一坨,皮貼著骨頭,像個坑。」
他的手指在那個凹陷邊緣反覆摩挲,彷彿還能摸到九年前那陣徹骨的寒意。
「我嚇傻了。真的傻了。」
「就愣在那兒,看著它吸飽了,拔出口器,翅膀一振——」
他抬起眼,瞳孔裡映著窗外那片翻湧的黑霧:
「飛走了。」
「飛到天花板那個通風口,鑽進去,不見了。」
「我拿起掃把追著打,卻怎麼都打不到……」
「當初,我要是能將它打死該多好啊!」
那是他第一次與那種東西打照麵。
不是最後一次。
還有一次。
陳永貴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撐不住了。
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比兩者都更深、更沉、更無法消化的東西——悔。
「第二次……我看見了組長。」
他的聲音開始破碎,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冰,被硬生生敲開:
「我的組長,姓周,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剛入職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怎麼擺貨、怎麼用紮口機、怎麼判斷肉新不新鮮……」
「他老婆也是商場員工,三樓賣童裝的。」
「他們有個女兒,那年才七歲。」
「紅霧來的那天,周組長跑出去找他老婆孩子……」
「然後他回來了。」
「一個人回來的。」
陳永貴閉上眼。
「他身上爬滿了那種蚊子。」
「大的。比我那天見到的那隻還要大兩三倍,肚子鼓得像葡萄。」
「他朝我們這邊跑,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那些蚊子就趴在他背上、肩膀上、後腦勺上,趕都趕不走。」
「他跑大廳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蚊子淹沒了。」
「我看不見他的臉,隻看見無數對透明的、震動的翅膀,把他整個人裹成一隻黑色的蛹。」
「他倒在大廳中央,離我們隻有十幾米。」
「我遠遠看著,我不敢過去,最後,我……」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沒敢。」
「我就那麼看著他,一點一點……癟下去。」
「然後不動了。」
倉庫裡一片死寂。
連窗外的蚊群都彷彿安靜了幾秒。
「我像個懦夫一樣,跑回了B1。」
陳永貴睜開眼,臉上沒有淚,眼眶乾涸得像是早就流盡了什麼。
「後來我纔想起來……那些大蚊子,和我那天遇到的那隻,長得一模一樣。」
「隻是大了一圈,兩圈,三圈。」
「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被那家店——被那個罪惡之源——放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