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貴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卻已經本能地朝香氣的方向傾斜過去,像一株枯萎的植物朝著最後一滴水的方向彎折。
陳永貴醒了,嚴格來說,應該是餓醒。
是身體深處那根從未真正斷裂的求生弦,被食物的氣味猛然撥動,發出尖銳的迴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趙佳禾已經開啟了肉罐頭,鋁蓋掀到一半,聞言就要遞過去——
「等一下。」
唐雙遠按住她的手。
「看他的樣子,應該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他語速很快,但不是急躁,是一種清晰的、有條不紊的判斷:
「腸胃已經萎縮了,第一頓不能給油膩的,會出事。」
「壓縮餅乾,兌水,調成糊。」
「越稀越好。」
趙佳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一把將那罐剛開啟的肉罐頭蓋上,推到一邊。
她擰開一瓶礦泉水,掰了小半塊壓縮餅乾扔進去,用力搖晃。
鋁製水壺在她掌心裡哐當哐當作響,裡麵的塊狀物逐漸瓦解、溶散,最終變成一壺灰白色的、介於流質與半流質之間的糊狀物。
她拔掉壺蓋,將壺口對準陳永貴的嘴。
第一口,他嗆了一下,咳出小半,順著嘴角淌進脖頸。
第二口,他開始本能地吞嚥。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又一下。
那乾癟如死水溝渠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鼓了起來。
不是飽腹的那種圓潤,而是終於不再是貼在後背上的一個坑。
陳永貴喝完最後一口糊糊,嘴唇還在壺口上不捨地抿了抿。
他睜開眼睛。
這一次,那雙渾濁的、乾涸已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許活人的濕潤。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看著那幾隻架在手電筒上、構築成光牆的刺目光源,看著窗外黑暗中那層無法穿透的、嗡嗡作響的死寂——
他嘴唇顫抖著,聲音低得像夢囈,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好……太好了……」
「這個世界……除了我……還有別的人……」
唐雙遠沒有接他的話。
他蹲下身,與陳永貴平視。
沒有寒暄,沒有安慰,沒有「你受苦了」之類的話,他直截了當的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陳永貴,你是時代天街商場的員工——你知不知道,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永貴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茫然。
不是回憶。
是恐懼。
一種刻進骨頭裡、壓在舌根下、捂在胸口捂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懼,被這句話硬生生撬開了蓋子。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彈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呃、呃」的急促氣音,雙手在空中無目的地亂抓,腿蹬著沙發靠背,整個人拚命往後縮——
彷彿唐雙遠剛才問的不是一家店鋪的名字,而是一頭隱形的、追了他無數年的惡鬼。
「哇——哇哇——」
他張著嘴,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隻有破碎的、急促的、近乎哀鳴的單音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唐雙遠沒有後退。
他伸出手,手掌穩穩落在陳永貴劇烈顫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沉穩。
「別急。」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涼水,兜頭澆在那團炸開的恐懼火焰上:
「緩一緩。」
「把你知道的,慢慢告訴我。」
陳永貴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風箱,喉嚨裡還在發出細微的、不成調的顫音。
但他沒有掙脫那隻手。
他就那麼僵在原地,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鹿,渾身發抖,卻沒有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閉上眼,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再吸一口。
然後,他睜開眼。
眼眶還是紅的,瞳孔裡那層恐懼還沒有完全褪去,但至少——他能說話了。
他張了張嘴,第一聲沒有發出聲音,第二聲也隻是氣音,第三聲,終於有了破碎的、嘶啞的、乾澀到幾乎要裂開的音調:
「那家店……」
「那家店……」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嚥下去,又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吐出來。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像是別人的,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它……壞……是……罪……源……」
雖然陳永貴的話支離破碎,唐雙遠還是聽懂了對方的意思,他是在說自己尋找的「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是罪惡之源。
這則出乎意料的訊息讓唐雙遠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追尋了這麼久的康源生物科技體驗店在陳永貴口中竟然是這樣一個看似毫無關係的答案——
「一切的源頭」。
「災禍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這兩句話像兩根冰冷的鋼針,紮進他腦海裡最不安的那個角落。
他沒有追問。
或者說,他看出陳永貴現在根本承受不起任何追問。
他隻是一隻手還按在對方肩頭,聲音放得很平:
「陳永貴,先別急。」
「你緩一緩,歇口氣。」
他頓了頓:「等你好一點,再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陳永貴微微點頭,再次閉上了眼睛,呼吸從急促到綿長,又從綿長到逐漸平穩。
半小時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層籠罩在他臉上的驚恐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沉到穀底的平靜。
他看了唐雙遠一眼。
沒有問「你們是什麼人」,也沒有問「你們為什麼要找那家店」。
他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
在這種世道,一個連站都站不穩、走都走不動的廢人,能被三個全副武裝的人從倉庫裡「撿」出來、背著走、分給食物、甚至被允許坐在光幕最中心的位置——
總得有點用。
他用盡這半小時積蓄的全部力氣,開口了。
聲音還是很輕,很碎,像從篩子裡漏下來的細沙。
但唐雙遠聽得很認真。
中文最奇妙的地方,從來不是字正腔圓,而是那層浮在字麵之下的、聽者與說者共同完成的補完。
陳永貴的敘述是破碎的,時間線是亂的,人稱是跳的。
但唐雙遠一句一句接著,那些零散的、無序的、東倒西歪的詞句,在他腦海裡被一塊一塊地拚起來,歸位,嵌合,最終顯露出一個模糊卻完整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