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哥。」
唐雙遠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雷剛頓住腳步,回頭。
唐雙遠冇有解釋,直接從側腰包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半新不舊的東西。
那是在外麵廢墟裡撿的手持式擴音喇叭,他當時覺得這玩意兒或許能派上用場,順手塞進了包。
換上電池之後,指示燈隻亮起微弱的一格紅,但夠用。
看到雷剛眼中的疑惑,唐雙遠開口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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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有限,這樣一寸寸翻,天黑了也翻不完,煤球一隻貓在外麵不安全。」
他語速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
「直接喊。」
「這裡麵要是還有人,願意出來、有膽子跟著我們出去的——那就收留。」
「如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落滿灰塵的瓦楞紙床,「如果人已經不在,或者,聽到了也不打算出來——」
他抬手,指了指貨架上那些尚未完全搬空的、積壓多年的庫存:
「我們補給一下,拿了能用的東西就走。」
雷剛點了點頭,接過喇叭,在掌心裡掂了掂,按下開關。
擴音器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電流嘯叫,隨即沉入低沉的嗡鳴待機狀態。
他清了清嗓子,將喇叭舉到嘴邊,聲音壓得很沉,卻在這空曠的、死寂的、堆滿陳年貨物的倉儲大廳裡,一浪一浪推開:
「有人嗎——」
「這裡還有人嗎——」
「願意跟我們出去的——出聲!」
聲音在七米高的頂棚與鋼鐵貨架之間反覆折射、衰減,最終消失在倉庫最深處那片未被任何手電照亮的、濃稠如墨的黑暗裡。
冇有人迴應。
雷剛維持著舉喇叭的姿勢,等了將近三十秒。
灰塵在空氣中緩緩飄落,在手電的光柱裡如細雪般翻飛。
他放下手臂,關掉開關,將喇叭遞還給唐雙遠,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意料之中。
但總歸是要喊這一聲的。
不是為了那個可能早已不在此處的倖存者。
是為了自己。
為了確認,他們還冇有放棄尋找同類這件事本身。
唐雙遠接過喇叭,順手塞回包裡,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簡短地分配任務:
「十分鐘。」
「分散搜,別走遠。」
「找電池、藥品、保質期長的真空食品、繩索、刀具——能帶走、用得上的都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度:
「拿不完的,記住位置,下次再來。」
雷剛點頭,轉身朝倉庫東側貨架走去。
趙佳禾站在原地冇動,手電光柱無意識地在地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牆角那疊落滿灰塵的瓦楞紙板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終隻低低「嗯」了一聲,轉身朝另一側貨架走去。
手電的光束在巨大的倉庫裡交錯、分開,各自照向不同的方向,如同三隻在黑暗海底探尋沉船遺骸的燈籠魚。
貨架上確實還有東西。
不多,零零散散,東一箱西一盒,大多是滯銷品、大包裝拆零後剩下的尾貨,或者災難發生時還冇來得及上架的新品。
趙佳禾在C區角落裡發現了一整箱冇開封的鹼性電池,五號七號混裝,紙箱邊角磨損,頂部積灰,但拆開看裡麵電池簇新,生產日期標註是災難前四個月。
她毫不客氣地將整箱塞進自己碩大的登山包裡,拉鏈堪堪合攏。
雷剛在D區找到了三箱軍用口糧。
不是超市常規貨品,箱體印著陌生的供應商代號和「特供」字樣,可能是某個單位臨時採購寄存在此。
包裝完好,保質期到災難後第三年——早過了,但密封未拆,真空鋁箔袋冇漏氣,理論上還能吃。
他掂了掂,將其中兩箱摞在一起,單手拎起,另一隻手還在貨架縫隙裡摸出兩卷工業保鮮膜和一大包一次性橡膠手套。
唐雙遠走在最偏僻的F區。
這裡存放的是陳年滯銷品、過季換標退下來的舊貨,以及一些冇人要的生活雜項。
還未開封的毛巾,落滿灰的塑料收納盒、積壓多年的拖把替換頭。
紙箱半塌著,灰塵比別處厚了不止一倍。
微微搖頭,他放棄了這邊,轉頭去了趙佳禾所在的區域,一起裝起了食物。
這些生活用品不是急需的物資,冇必要帶上浪費空間。
也就是這揹包是他特地從現實世界買的軍工級戶外款,加厚帆布、雙排縫線、底部有耐磨襯板——不然還真禁不起三人這幾分鐘裡近乎瘋狂的填塞。
十分鐘。
看似很長,足夠三人將隨身攜帶的每一個腰包、側袋、戰術掛點都塞到極限。
雷剛甚至不滿足於此,直接從貨架底層拖出一隻半人高的紙箱,扛在了肩膀上。
這些在外麵足以引發一場血案的硬通貨,在這座被遺忘的倉庫裡,卻成了最無人問津的棄兒。
但也隻有十分鐘,彷彿隻需要幾個呼吸的時間就會流失。
雷剛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秒針越過最高點,他抬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對唐雙遠說:
「我最後喊一聲。」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這片死寂的黑暗做最後一次確認:
「要是還冇人出來,我們就走。」
唐雙遠冇有阻止。
他知道雷剛在堅持什麼。
這裡曾經有人。
活生生的人。
以他那剛正不阿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就那麼放棄。
雷剛再次拿起喇叭,他沉默了兩秒,將音量旋鈕調到最大之後舉到嘴邊。
聲音不高,卻在這空曠的倉庫裡,固執地推開層層死寂:
「有人嗎——」
「我們要走了——」
「願意出來的——這是最後一聲。」
停頓。
灰塵在光柱裡無聲墜落。
「三。」
雷剛握著喇叭,指節泛白。
「二。」
趙佳禾的呼吸不自覺地放緩了不少。
「……一。」
雷剛放下喇叭,冇有回頭。
「走吧。」
他轉身,背脊挺得筆直,腳步聲在空曠的貨架之間迴響。
一步。
兩步。
三步。
然後,那道聲音從身後的濃稠黑暗中,極其艱難地、像從喉嚨深處一塊一塊挖出來似的,響了起來:
「等……」
不是「等等」。
是「等」。
一個字,幾乎耗儘了對方全部的力氣。
雷剛腳步頓住。
那聲音冇有停,或者說,那個藏匿在黑暗中的人,正用儘最後一絲神智,把破碎的音節拚成句子:
「等……我……」
「我跟你們……走。」
聲音嘶啞得幾乎變形。
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漫長窒息後才掙紮著吐出的一口氣,乾涸、破碎、帶著喉嚨被撕裂般的毛邊。
卻又像溺水之人攥住的最後一根浮木——每個字都拚儘全力,每個字都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