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延熹三年,鹿堂山。
陽春三月,覆蓋了鹿堂山一個寒冬的積雪終於開始消融,山上草根樹皮已經被饑民挖完,漫山遍野的白色逐漸變成裸露岩石土塊的灰褐。
高懸天空的紅日熾烈,山腳的綿竹縣中衙役敲著鑼,挨家挨戶告誡哪裡正在瘟疫肆虐,萬萬不可前往雲雲。
讓衙役意外的是,經過幾次徵兵,縣中一直空曠冷清,今天卻熱鬨的緊,縣中百姓正左鄰右舍,三五結群神情崇敬的結伴朝著鹿堂山方向趕。
太陽漸高,等最後一批百姓抵達山腰時,鹿堂治山門外早已人山人海。
晚來的擠不進去,隻能在烏壓壓的人群後踮起腳尖,神色崇敬的往鹿堂治裡麵看,
“就是這?聽說有仙人降世顯靈,連著好幾天了都!”
“豈止,縣裡那個瞎眼的張秀才就是前幾日得了仙人的一滴汗水,當晚就能看見東西了!”
“冇見識的,這是鹿堂治,那可是蜀中張天師傳過來的,本來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百姓中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有鼻子有眼,群情更加激動,都想看看傳說中神仙到底長啥樣,可惜被鹿堂治的弟子死死攔住,隻能在山門外邊眼巴巴張著脖子。
這些百姓都是被這山上鹿堂治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神仙』吸引過來的。
鹿堂治西北隅的靖室中,縣令費詩聽著山門口百姓議論,麵色難看的望著對麵蓄鬚黑麪的中年男人,砰的一拍桌子。
“張修,你不要每次香火不好就搞這齣,這叫聚眾鬨事蠱惑人心!”
麵對縣令的質問,靖室中一麵色黝黑,身著藍袍的漢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縣令大人莫要冤枉,這次真乃神仙降世教化世人了!”
漢子名叫張修,乃是此處鹿堂治的主管祭酒都功。
費詩冷笑一聲:“怎麼神仙老是到你們鹿堂治來?!”
張修搖晃著腦袋,老神在在:“可能我綿竹鹿堂自古便是仙澤垂福之地。”
眼看費詩仍舊麵色不善,張修一拍桌子兩眼一瞪,捏起手指賭誓:
“誰騙你誰是和尚養的!”
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圍在山門口的民眾突然一聲驚呼,費縣令懶得跟這個混不吝的糾纏,走出靖室往鹿堂治裡定眼瞧去,
鬨得沸沸揚揚的神仙終於出場了!
隻見鹿堂治正中央崇虛堂上,幾個穿的花花綠綠像是袍子的傢夥出現在堂頂的崇玄台,描著花臉,勾肩搭背站了好幾個。
初始還看著有點怯,玄之又玄的大聲唱誦,什麼『四海昇平今日雲遊至此,國泰民安顯化救人』雲雲,
後麵就不齊了,各說各的,甚至表演起後空翻,還有個翻失誤掉下來的。
費詩麵色鐵青,扭頭冷冷的看著張修:“神仙就長這樣?”
“正是!”張修臉不紅下心不跳的看著崇玄台上翻著跟鬥的『神仙』,一臉理所當然。
“縣令大人見過真的?不然憑什麼說我這是假的?”
費詩:“……”
眼見崇玄台上景象,圍在鹿堂治山門口的民眾先是一愣,然後就有人開始罵街了。
但還有一些百姓開口叫好,往裡麵扔銅板讓神仙再翻一個的。
一時間鹿堂治場麵極其混亂,叫好的,罵街的,捧場的,不像是神仙下凡,倒像是唱大戲的民間戲台。
費詩看不下去了,麵色鐵青叫上衙役就準備打道回府。
“神仙就是這樣的,你們冇見過神仙憑什麼說我這是假的?”
“人家神仙就樂意親民!”
“誰家普通人能一下在房頂上翻幾個跟頭的?”
張修屁顛屁顛叫上弟子從角落的靖室跑出去撿銅板,正樂嗬,耳邊嘈雜的聲音突然一滯,像是整個世界暫停住一般。
“愣著乾嘛,撿錢啊?”
旁邊弟子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張修罵了一聲伸手去拉,那弟子卻突然一屁股蹲摔在地上,嘴巴張著,眼睛的瞪得老大看向崇虛堂的方向。
察覺到不對勁了,張修站起身來,掃了一眼山門口的百姓,隻見剛剛還在喝罵叫好的此時一個個都凸著眼睛,好像見鬼一樣的表情,正伸著脖子往裡探。
“師……師傅……你看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張修被地上顫聲的弟子拉著袍子往一個地方看,隻見陰雲沉沉,在數米高的崇玄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半圓紅影,
那紅影此時隨著山風變幻明滅,漸現漸大。
光暈初時很淡,漸漸的熾烈如太陽一般,像是極大一麵晶鏡,四邊緊緊圍上一圈霞氣。
崇玄台上正在後空翻的幾位『神仙』一臉懵逼,好幾個腳步不穩從台上摔了下來。
張修眼珠子一下瞪得渾圓。
不是,這哪冒出來的?
弟子搞得新花樣?彩排時候冇這環節啊?
頌!
張修正驚疑不定,更讓他驚駭的畫麵出現了!
陰沉沉的天上一記怒雷閃過,霎那之間三米高台上那光暈猛地凝實。
在百姓的注視中,一個身著藍色氅袍年輕道人緩緩從光暈中走出,全身都覆著一層金黃色的光霧,
嗯?
嗯?!!
“真……顯靈了?”
張修嚥了口唾沫,冷汗一下就出來了。
所有人都呆呆的仰頭望著崇玄台上帶著霞光的仙人,原本要走的縣令費詩一個趔趄從轎子中摔了出來,聲音都有些打顫:
“張祭酒,這也是你安排的……”
他不可思議的看向張修,發現張修早已經冷汗涔涔跪了下來,就是懷裡撿的銅錢撒了一地也置若罔聞,
張修隻感覺腦袋像炸開了似的:
他雖然每日都假借神仙之名在這綿竹縣收徒傳道,而且每逢香火不好之時經常讓弟子假扮仙人臨凡吸引香客……
但是!
但是!
他自己也冇見過真的神仙!或許死去的師傅張道陵算是,但也從來冇在他麵前展示過如此神通!
好似一滴生水濺入滾油,整個鹿堂治轟然大亂!
“仙人降世!真有仙人降世!”
一人出聲,百人響應!
短暫的發懵後,擁擠的山門前,百姓不顧地上的泥土石礫,和鹿堂治的弟子一般已經如波浪般跪倒了一片。
大漢本就盛行神仙讖緯之說,漢武帝時巫蠱之禍就死了數萬人,此刻陡然見此不可思議景象,唯恐冒犯神仙,山門口的百姓一個個隻顧叩首,許多狂熱的額頭麵板已經被地上石礫磨破,血流如注。
“求仙人憐憫,讓我西狄征戰的兒子不受斧戟刀兵!!”
“仙人在上,求保佑我妻妾成群,無病無災不染瘟疫……”
整個鹿堂治,隻有數名護衛費詩的衙役冇有跪下,但也都驚慌失措,望著縣令不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果然神仙顯靈這種戲不能多演,怎麼引來真神仙了?!”
地上的張修腦子念頭百轉,偷偷抬頭去看高台上那個道人,此刻許多霞光仍舊圍繞在道人身邊,他看不清道人表情,心中更加驚惶。
“世上還有這等真修?”
“也不知道認不認識我師傅張道陵,能否賣個麵子……”
“總不能真那麼小氣吧?”
過了幾分鐘,天色才恢復正常,天上浮翳儘去,清光大來,張修正驚懼,忽然聽見百姓中一陣驚呼。
“神仙,神仙摔下堂頂了!!”
他抬眼一看,那個渾身發光的神仙腳步一滑從崇玄台摔了下來,下麵幾個鹿堂治的弟子正手忙腳亂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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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堂治假扮神仙卻引來真神仙降世的訊息立馬傳遍了綿竹縣,周邊幾個縣也聽說了,當天下午,烏泱泱的好幾撥百姓就往鹿堂山趕。
綿竹縣縣令費詩還想將訊息壓著,但還是有人將鹿堂山出現仙跡的訊息報給太守。
而當烏泱泱的百姓趕到鹿堂治時,卻發現鹿堂治山門緊閉,一個人影都瞧不見。
此時鹿堂治的崇虛堂中,易川捂著摔傷的腰,冇有表情的看著下麵烏泱泱的人和最前麵的黑臉漢子,心中來來回回隻有六個字。
“我是誰?”
“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