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七玄門層疊山巒。
一道黑影寂然無聲地掠過連綿屋脊與樹梢,最終如一片落葉,悄然飄入回春穀中。
身影在明暗交界處幾次模糊的閃爍,與此同時,強橫的神識已如水銀瀉地,無聲漫過穀中每一處石縫、草葉與屋簷,將方圓之地盡數籠罩,細細探查。
須臾之間,結果已瞭然於心——穀中生靈氣息,唯餘一處。
那座孤懸於夜色下的簡陋木屋中,一道微弱卻異常凝實的靈氣,正隨著某種規律徐徐吞吐。
韓立,正在修鍊。
景文的神識早已如無形之網,將其牢牢鎖定。
屋內的韓立,對此渾然未覺,心神仍沉在周天運轉之中。
直到景文刻意斂去大半隱匿,身形侵入木屋三丈之內,鞋底與地上枯葉相觸,發出一絲幾近於無的窸窣微響——
呼!
木屋內,盤坐的韓立猛然睜眼!
黑暗中,其瞳孔驟然縮如針尖,周身肌肉瞬間繃緊,整個人如蓄勢待發的獵豹,淩厲的警覺取代了方纔的沉靜。
“誰?!”
一聲低喝破開寂靜,帶著尚未散盡的修鍊餘韻與陡然升起的凜冽銳意。
“是我。” 景文的聲音適時響起,平穩淡然。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木門。
吱呀一聲,月光與他的身影一同瀉入屋內。
韓立已經站起,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袖中某物。
他臉上戒備之色未退,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地掃過景文全身,肌肉依舊緊繃。
景文心中洞若觀火。
韓立這副如臨大敵的姿態,渾身散發出的、劫後餘生的緊繃感,加之他的師尊音訊全無,而韓立本人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此……
諸多線索,已足夠拚湊出某些畫麵。
景文麵上分毫不顯,反而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半夜唐突登門,還請道友見諒。”
他刻意用了“道友”二字,音調平穩,目光卻細細觀察著韓立的反應。
果然,韓立聽到這個稱呼,眼中掠過一絲恍然——對方果然點破了這層身份。
他緊繃的肩頭微微下沉了半分,似乎確認了某種猜測,但眼底深處那根警惕的弦,卻絲毫未鬆。
見景文並無立刻發難的跡象,韓立迅速收斂了外放的敵意,順勢抱拳,將姿態放得更低,聲音也刻意帶上了幾分恭謹:
“不知前輩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哈哈,” 景文輕笑一聲,神態自若地向前踱了兩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屋內簡樸甚至有些寒酸的陳設,“你之前不是兩次尋我麼?我那時恰在閉關緊要處,未能應見。今日剛一出關,便想起此事,特來尋你。”
他話語微頓,目光重新落在韓立臉上,那笑意依舊和煦,卻彷彿帶著無形的探詢:“卻不知,韓道友兩次尋我,究竟所為何事?”
韓立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閃爍與遊移,隨即迅速垂下,聲音平穩卻略顯乾澀地回道:“勞前輩掛心。隻是……修行上偶遇些滯礙不解之處,心中焦灼,才冒昧叨擾。如今……晚輩已自行勘破,無礙了。”
“原來如此,”景文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彷彿真的信了,“修行之路,本就是不斷解惑破障的過程,道友能自行勘破,亦是機緣。”
他話鋒自然一轉,再次強調了自己的立場:“不過,道友也需記得,你我既有交易之誼,我景文向來最重信譽。那兩門法術後續若還有任何不明之處,隨時可來問我,不必見外。”
“多謝前輩厚意,確已無礙了。” 韓立垂目答道。
景文不再追問,話鋒自然而然一轉,彷彿隨口提起:“看來,韓道友如今已然知曉自身乃是修仙之人了?”
韓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緩緩點頭:“是。”
“既如此,” 景文笑容更盛,語氣帶著幾分親近,“你我便不必再以前輩、道友相稱,平白生分。
同屬修道之人,便以師兄弟相稱如何?我癡長幾歲,便厚顏稱一聲‘韓師弟’了。”
“……聽憑師兄安排。” 韓立從善如流,改口很快,但“師兄”二字吐出來,依舊謹慎。
“韓師弟有戒備之心,實屬應當。” 景文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坦蕩,“修仙界弱肉強食,殺人奪寶不過尋常之事,謹慎些方能活得長久。”
他話鋒又是一轉,帶著些許自矜,“不過師弟也當知曉,我若真有歹意,憑我當初能傳你那般法術……”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我若想害你,你早無今日。
韓立聞言,眼神深處微微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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