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沈師兄的靜室，走過一段光線幽暗的迴廊，景文剛剛踏出執法殿那沉重壓抑的主殿側門，拐過一個布滿青苔的牆角，正要步入相對明亮開闊的廣場區域。
一個慵懶中帶著幾分沙啞，卻又異常清晰的女聲，自身側不遠處幽幽響起：
“景師弟，這就要走了麼？”
聲音不大，卻彷彿貼著耳朵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又夾雜著幾分玩味。
景文腳步一頓，轉身，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一株虯結古鬆的陰影下，倚著一位女修。
她並未穿著執法殿標誌性的玄色袍服，而是一身暗紅勁裝，裁剪極為大膽，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纖細有力的腰肢，以及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她五官明艷，眉眼狹長，嘴唇塗著與衣衫同色的暗紅，此刻正微微勾起，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興味，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景文身上。
林媚兒。
景文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連串令人不寒而慄的傳聞。
林媚兒，執法殿令人談之色變的人物，其“凶名”甚至比許多長老更甚。
據說她外表嫵媚狂野，行事更是肆無忌憚，尤擅刑訊逼供，且手段極其酷烈殘忍，常有“以摧殘犯人身心靈魂為樂”的恐怖傳言流出。
她是執法殿最鋒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刀，尋常弟子避之唯恐不及。
“原來是林師姐。”景文心中警惕提升到最高，臉上卻迅速浮起一抹帶著些許意外和敬意的笑容，抱拳行禮，“師弟見過林師姐。不知師姐在此，可是有事吩咐？”
林媚兒似乎對景文這恭敬態度還算滿意，她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幾步，暗紅色的身影在斑駁的光影中更顯妖異。她並未繞彎子，直截了當，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師弟方纔與沈師兄相談甚歡？不過，看師弟出來時，眼神似乎……不太高興？”她歪了歪頭，紅唇笑意更深，“可是因為……沒能從沈師兄那裡，問出想知道的‘小事’？”
她特意在“小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景文心中一凜。這位林師姐，果然名不虛傳，觀察力如此敏銳。他剛才隻是瞬間的情緒波動，竟也被她捕捉到了？
“師姐說笑了。”景文笑容不變，語氣坦然，“沈師兄為人公正，提點良多，小弟感激不盡。至於些許煩擾，不過是些陳年舊事，不值一提。”
“哦？陳年舊事？”林媚兒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冰冷的玉石相擊，“若是關於……當初是誰向執法殿遞了那封匿名舉報信，壞了師弟好事的‘舊事’，師弟也不想提麼？”
她竟然直接將此事挑明！而且是在執法殿門口！景文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這位林師姐的行事風格，果然與循規蹈矩的沈師兄截然不同，大膽、直接，甚至有些……肆無忌憚。
景文沉默了一瞬，抬眼直視林媚兒那雙彷彿能吸人心神的眸子，緩緩道：“師姐既然提及，莫非……知道些什麼？”
他沒有否認自己的在意，因為這毫無意義。在林媚兒這種人精麵前，故作豁達反而顯得虛偽。
“知道一點。”林媚兒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天氣，“沈墨那傢夥，守著那些死板的規矩，說話總是含含糊糊。不過，有些事，查清楚了就是查清楚了。”
她伸出三根塗著暗紅蔻丹的纖長手指，一根根屈下：
“第一個，楊若兮。匿名符籙用得不錯。雖然她自己可能覺得天衣無縫。” 她頓了頓，看著景文，“師弟與她，似乎還有些……丹道上的交集？”
景文驚訝，難道還有第二人？
“第二個，馬昭。”林媚兒屈下第二根手指，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一個自以為是的牆頭草。為了巴結執法殿，時常會遞些不痛不癢、真假難辨的‘情報’過來。關於師弟你當初借貸異常，就是他‘熱心’提供的。”
“第三個，”林媚兒屈下最後一根手指，紅唇微啟，吐出一個名字，“孫磊。”
“孫磊？”景文微微蹙眉，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他確信自己與一個叫孫磊的人沒有任何交集。
“看來師弟不認識。”林媚兒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他是執法部的人。”
原來如此。 景文眼中寒光一閃。
執法部，就是全由外門弟子自製，是執法殿的下級部門。
“多謝林師姐告知。”景文再次抱拳，語氣真誠了些許。
無論林媚兒出於何種目的，這三條資訊對他而言價值巨大。
尤其是孫磊這條，若非林媚兒點破，他恐怕還要費些工夫去查。
“不客氣。”林媚兒擺擺手，似乎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深深地看了景文一眼，那目光彷彿帶著鉤子，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隱秘，“師弟是聰明人，有些事，知道就好。
執法殿有執法殿的規矩，但規矩之外……也有很多事可以做。師姐我，最欣賞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人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對景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旁邊的陰影之中，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景文站在原地，望著林媚兒消失的方向，麵色平靜，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這位林師姐，究竟意欲何為？
是真的僅僅因為“欣賞”而釋放善意，主動結交他這個潛力股？
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試探，一個誘他出手的陷阱？
她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在暗示甚至鼓勵他“有仇必報”，而且暗示可以“不按規矩”來。
後者的可能性雖然看似不大——林媚兒似乎沒必要專門設局對付他一個初入築基的弟子——但在這個波譎雲詭的修仙界，尤其是在執法殿這種地方，任何反常的“好意”都值得警惕。
“無論是善意還是陷阱，目前都不能輕舉妄動。”景文心中迅速做出判斷。就算要報復，也必須用最隱秘、最穩妥的手段，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林媚兒今日之舉，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他轉身，繼續向山下走去，步伐依舊穩健，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封。
報復，是肯定的。
楊若兮、馬昭、孫磊。
這三個人，無論他們是出於何種目的，他們的行為已經危害到景文的生存底線。
龍有逆鱗，觸之者死。
隻是，如何“死”，需要講究方法。
合歡宗也好，仙門也罷，明麵上終究是講“律法”、“規矩”的地方。
要想在明麵上淩駕於律法之上，隨意處置他人，至少需要元嬰期的修為和地位，成為規則的製定者或無視者。
要想在暗地裡繞過律法，乾淨利落地殺人，也需要金丹期的實力。
他景文現在隻是築基初期。所以，必須藉助“規則”本身。
最好是……設局。
讓他們自己跳進坑裡，觸犯門規，然後借執法殿之手，名正言順地除掉他們。
或者，製造“意外”，讓他們死得合情合理，無人追究。
但隨即，景文又感到一陣煩躁。
三個人，太多了。
如果隻是楊若兮一人“出了意外”，或許還能勉強解釋。
可如果三個人在短時間內接連出事，而且都與他景文有過節……隻要不是傻子，都會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他。
屆時，哪怕沒有證據，也會惹來無盡麻煩。
“要不然……先等等？” 一個念頭浮現。等自己修為更高，達到金丹期，甚至更高的境界。
屆時，捏死這幾個鍊氣、築基的螻蟻，易如反掌，也無需再顧忌太多。
他腦海中又閃過林媚兒那妖異而危險的麵容。
如果……如果林媚兒今日的“善意”是真的，如果她真的願意在某種程度上“配合”……那麼，很多事情操作起來就會簡單許多，風險也會大大降低。
以她在執法殿的地位和手段，想要讓幾個人“合理”地消失，或者掉進某個“合理”的陷阱，恐怕並非難事。
所以，關鍵還是在於林媚兒。
必須儘快弄清楚，這位令人畏懼的林師姐，到底是真心想要結交，還是別有所圖，甚至本身就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景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和紛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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