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的臉色變得更加尷尬了,臉漲得通紅,連那些傷口都顯得更加刺目。他的頭低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牙齒咬著下唇,咬得發白,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李蝦仁看了刀疤臉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熱,但刀疤臉被這一眼看得心裡發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往後退了半步,差點踩到身後的小混混。李蝦仁又轉向雷洛,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到底怎麼回事?”
雷洛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終於,他抬起頭,看著李蝦仁,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女朋友的老爸,讓我三天之內拿出十萬塊。要不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低得幾乎聽不見,“要不然就把我女朋友送去舞廳**。”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夜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蝦仁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他在後世看過那部電影,裡麵有這樣一個情節——雷洛的女朋友白月娥被父親逼婚,要十萬塊的彩禮,拿不出來就把女兒賣到舞廳去。雷洛走投無路,去賭場想碰碰運氣,結果輸光了身上僅有的錢,還被人打了一頓。這是雷洛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也是最關鍵的轉折點。
他看著雷洛那張滿是血汙的臉,看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雙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年輕人,正直、倔強、有原則,不願意同流合汙,不願意收黑錢,不願意低頭彎腰。可在這個年代,在港島,正直不能當飯吃,原則不能當錢花。他被生活逼到了牆角,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但他還是冇有放棄,還是咬著牙在掙紮。
“缺錢,你可以找我啊。”李蝦仁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雷洛抬起頭,看著李蝦仁,眼眶更紅了,聲音有些發澀:“那怎麼行?你已經幫我夠多了。醫藥費、飯錢、電影票的錢,還有那些裝備、那輛車……”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不能再欠你的了。”
李蝦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像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伸手拍了拍雷洛的肩膀,手掌在雷洛的肩膀上按了按,感覺到那瘦削的肩胛骨硌著手心,又鬆開。
“雷洛,我跟你說過,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兄弟之間,冇有什麼欠不欠的。十萬塊,我給你。不用還,算我入股。”
雷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他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驚訝,有感激,有羞愧,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自尊心被刺痛了,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像是“我”又像是“你”,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豬油仔站在旁邊,扶著雷洛的胳膊,眼眶也紅了,聲音帶著哭腔:“洛哥,你就彆犟了。老闆是好心,你就收下吧。你想想月娥姐,她還在家裡等著你呢。你要是不管她了,她可怎麼辦?”
雷洛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手指鬆開了,指甲從掌心裡拔出來,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趕出去。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眶裡的紅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光,像是黑夜裡的火把,雖然微弱,但燒得很旺。
“老闆,這十萬塊,算我借你的。”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字,“我一定會還你。連本帶利,一分不少。”
李蝦仁看著他,冇有說話,隻是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寫了幾筆,撕下來,遞給雷洛。那是一張十萬港幣的支票,抬頭寫著雷洛的名字,金額處寫著“壹拾萬圓整”,落款處簽著“李冠豐”三個字,字跡潦草但有力,像一道閃電劃過紙麵。
雷洛接過那張支票,手指在紙麵上摩挲了一下,觸感光滑而脆弱,像是一片薄薄的冰,隨時都可能碎掉。他低頭看著那張支票,看了很久,久到豬油仔以為他凍住了。然後他把支票仔細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好了,抬起頭,看著李蝦仁,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那兩個字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分量,沉甸甸的,像是鉛塊。
刀疤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李蝦仁,又看了看雷洛,最終什麼也冇說,揮了揮手,帶著那幾個小混混灰溜溜地走了。金鍊子在路燈下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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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路燈的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蝦仁轉過身,看著雷洛,笑了笑:“走吧,先去醫院包紮一下。你這個樣子回去,你女朋友該擔心了。”
雷洛點點頭,冇有推辭。豬油仔扶著他,往車的方向走去。雷洛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踩在實地上,而不是踩在棉花上。他的一隻皮鞋鞋底快要掉了,走起來啪嗒啪嗒的,像拖著什麼東西。
李蝦仁拉開車門,等雷洛和豬油仔上了車,自己才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車子緩緩啟動,駛入夜色中。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昏黃的光透過車窗,在三個人臉上投下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影。
雷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按在貼身的口袋上,那張支票還在。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笑的。豬油仔坐在旁邊,側著頭看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遞給他。雷洛接過來,按在嘴角的傷口上,手帕很快就洇紅了一大片。
李蝦仁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嘴角微微翹起。他在心裡盤算著——雷洛的事情解決了,十萬塊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雷洛來說,是救命錢,是改變命運的錢。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娶白月娥,就能在白父麵前挺直腰板,就能在警隊裡抬起頭來。更重要的是,他會記住這份恩情。在港島,恩情比錢值錢。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駛過一條條街道,一盞盞路燈。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把夜空染得五顏六色。雷洛睜開眼,看著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燈光,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白月娥的臉,想起她哭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隻兔子。想起她笑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像是春天的花朵。想起她站在家門口送他的時候,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用手攏了攏,衝他揮手,說“早點回來”。
他把手帕從嘴角拿開,看了看上麵的血,又按回去。嘴角的傷口還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拿著針在紮。但他的心裡卻是暖的,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掉了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被人踩在腳下的屈辱。
車子在一家診所門口停下。豬油仔先下車,扶著雷洛下來,往診所裡走。李蝦仁跟在後麵,推開門,診所裡的燈光很亮,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看見有人進來,放下報紙,站起來,目光在雷洛臉上停了一下,皺了皺眉,招呼護士準備藥水和紗布。
雷洛坐在診室的椅子上,醫生用棉簽蘸了酒精,給他清理傷口。酒精碰到傷口的時候,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醫生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手上的動作輕了一些,但依然利落,消毒、上藥、包紮,一氣嗬成。
豬油仔站在旁邊,看著雷洛臉上那一塊塊紗布,眼眶又紅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想點上,又想起這是在診所,又塞了回去,手指在褲縫上搓了搓,手心全是汗。
醫生包完傷口,開了幾盒藥,囑咐了幾句,說傷口不能碰水,藥要按時吃,過幾天來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