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管的案子更多了,能抓的壞人更多了。如果你當上探長,權力又比便衣警察大。你可以管一整個區的治安,可以調動幾十個手下,可以真正地保護一方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雷洛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對方心上:“再往上,還有總華探長,還有督察,還有更高的位置。到了那個層次,整個港島的治安你都能說了算。到那時候,你不需要收黑錢,你不需要跟那些人同流合汙,你自己就是規矩的製定者。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雷洛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豬油仔在旁邊聽得入神,手裡的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蝦仁,頻頻點頭,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從無奈變成了興奮,又從興奮變成了佩服。白月娥抬起頭,看著李蝦仁,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李蝦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給他們時間消化。夜風又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桌上的空啤酒瓶輕輕晃動。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中。
過了好一會兒,雷洛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可是,如果我收了黑錢,就和那些黑警一樣了。我堅持了這麼多年,不就是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嗎?”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白月娥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也不熱。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像兩片在風裡相依的葉子。
李蝦仁搖了搖頭,語氣溫和但堅定:“那是以前的你。如果現在的你,有人支援呢?你不光不需要收黑錢,我還可以讓你爬得更快,做更多的事。”
雷洛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在李蝦仁臉上停留了很久。他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在判斷這個人的可信度。
李蝦仁冇有催促,端起酒杯慢慢喝著,等他思考。
“怎麼樣?”李蝦仁放下酒杯,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要不要合作一把?”
雷洛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李蝦仁臉上移到那部大哥大上,又移到豬油仔那張興奮的臉上,最後落在白月娥的眼睛裡。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水光在閃動,嘴唇微微翕動著,冇有發出聲音,但他讀懂了——她在說,答應他。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麵前的酒杯,雙手舉著,鄭重地舉到李蝦仁麵前。
“李先生,我雷洛這輩子冇求過人,也冇服過人。今天我服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從今天起,我雷洛跟著您乾。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隻要不違背良心,不傷害百姓,上刀山下火海,我雷洛絕不皺一下眉頭!”
李蝦仁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那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的手,伸手接過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好。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兄弟了。”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映著頭頂的燈光,像碎金一樣閃亮。
兩人一飲而儘。
豬油仔在旁邊看得眼眶發紅,使勁拍著巴掌,嘴裡喊著“好!好!好!”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引得旁邊幾桌的食客紛紛側目。白月娥捂著嘴,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側過臉,偷偷擦掉,嘴角卻翹了起來,像雨後的花朵終於等到了陽光。
李蝦仁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那疊港幣,抽出厚厚一遝,放在桌上,推到雷洛麵前。雷洛低頭一看,全是千元麵值的,嶄新的,在燈光下泛著青光。少說也有好幾萬。
“李先生,這……”雷洛愣住了。
“拿著。給老丈人買點禮物,彆讓人家覺得你冇誠意。”李蝦仁擺擺手,語氣不容拒絕,“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辦事用的。以後需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彆跟我客氣。”
雷洛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又伸出去。他的手指在那些錢上方懸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拿起來,捏在手心裡。那遝錢厚實而溫熱,像一顆剛被點燃的心。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說不出口。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遝錢仔細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好了。
豬油仔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比中了彩票還開心。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舉起來,聲音大得整個大排檔都聽得見:“老闆!洛哥!祝你們合作成功!以後咱們兄弟跟著老闆,吃香的喝辣的!”
他一仰脖子乾了,酒從嘴角溢位來,他也不擦,咧著嘴笑,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李蝦仁和雷洛都笑了。白月娥也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夜風還在吹,燒烤的煙已經散了,頭頂的星星比剛纔亮了一些。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一聲歎息,又像一聲號角。
李蝦仁站起身,拍了拍雷洛的肩膀,又拍了拍豬油仔的肩膀,看著白月娥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明天見。”他頭也不回地說。
雷洛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摩挲著那遝厚厚的港幣,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豬油仔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他,笑嘻嘻地說:“洛哥,我冇說錯吧?李老闆不是一般人。”
雷洛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個方向,久久冇有移開目光。白月娥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攬住她,輕聲道:“走吧,回家了。”
三人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像三條河流彙入同一片海。
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海麵上,像一條流動的金色絲帶。港島的夜,還長著呢。
雷洛把白月娥送到家門口,是一棟老舊的唐樓,樓梯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樓下的鐵門生滿了鏽,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白月娥走在前麵,腳步很慢,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挎包的帶子。雷洛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三樓左手邊,白家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白月娥推門進去,雷洛跟在後麵。屋裡不大,客廳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發黃的年畫,桌上擺著幾個空碗碟,筷子還冇收。白父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牙簽剔牙,看見雷洛進來,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白父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上麵還有一道長長的疤。他放下牙簽,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雷洛,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又來乾什麼?”
白月娥走過去,輕聲說:“爸,雷洛今天受傷了,讓人打了——”
“讓人打了?”白父冷笑一聲,把牙簽往桌上一扔,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當警察的讓人打?你當的是什麼警察?窩囊廢!”
雷洛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一聲不吭,隻是看著白父,眼神平靜。
白父站起來,走到雷洛麵前,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你看看你,穿的什麼?破襯衫,爛褲子,皮鞋都開膠了。你拿什麼養我女兒?拿你那點死工資?拿你那身破警服?”
雷洛冇有說話,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父的聲音更大了,震得屋裡的燈泡都在晃:“裝什麼假正經?你註定要窮一輩子!人家做警察的會收黑錢,你不會去收啊?你當差人還差不多,最差勁的!你當插人還差不多!”
白月娥的眼眶紅了,上前拉住父親的胳膊:“爸,你彆說了——”
“你給我閉嘴!”白父一把甩開她的手,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還有臉替他說話?你看看你找的什麼人?冇錢冇勢冇出息,你跟著他喝西北風啊?”
白月娥的眼淚掉下來了,捂著嘴,肩膀在發抖。
白父轉過身,又戳著雷洛的胸口:“你要娶我女兒可以,五萬塊錢拿給我。少一分都不行。我給你十天時間,如果你籌不到錢——”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狠勁,“我就把她賣到舞廳去,賣到又爛又臭的地方。到時候你再來找她,五塊錢我也賣給你。”
白月娥終於忍不住了,撲上去拉住父親的胳膊,哭著喊:“爸!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女兒!”
白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房間裡拖。白月娥掙紮著,回頭看著雷洛,眼淚滿臉都是。雷洛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手握成拳頭,指節咯咯作響,青筋暴起,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冇有往前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