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狗眼看人低
暮色漫過窗欞,將晉綏軍三人暫居的簡陋土屋染得昏黃。
方立功脫下沾了黃土的馬靴,皺著眉撣了撣筆挺呢子軍褲上的浮塵,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團座,這新一團————嘖嘖,您也瞧見了。兵是悍勇,可這裝備,真真是叫花子水平!
漢陽造、老套筒、膛線都快磨平了的三八大蓋,湊一塊兒都開不了個像樣的萬國博覽會!
那點家當,連咱們358團一個營的火力都湊不齊!重武器?更是影兒都冇見著!」
他端起炕桌上那隻有缺口的粗瓷碗,嫌棄地晃了晃裡麵的涼白開:「就這條件,李雲龍還大言不慚要招待」咱們?還讓咱們看真章」?我看吶,他能弄出什麼動靜?
無非是打打秋風,騷擾一下偽軍的據點,繳幾桿破槍回來充門麵罷了!」
孫銘將擦拭好的白朗寧手槍輕輕放在枕邊,介麵道,語氣帶著武人的直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參謀長說的是。那李雲龍,看著就是個莽夫。
他手下那支狼牙」,花機關倒是好東西,可惜就那麼十來支,子彈金貴,能頂多大用?
真跟鬼子硬碰硬,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屬下擔心,他別是打腫臉充胖子,別到時候戲」冇唱好,反倒把自己那點可憐的家底給賠進去,讓咱們看了笑話。」
楚雲飛坐在唯一一張破木凳上,手裡摩挲著李雲龍回贈的一包邊區自製的劣質菸絲,冇有說話。
窗外,新一團營地的喧鬨聲漸漸平息,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口令和沉重的腳步聲,那是哨兵在換崗。
他自光沉靜地望著跳躍的油燈火苗,方立功和孫銘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並非全無漣漪。
新一團的窮,是擺在明麵上的。
那些五花八門的破槍,戰士們磨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的軍裝,團部裡除了地圖幾乎空無一物的寒酸————這些都印證著方立功的判斷。
裝備的巨大鴻溝,絕非單憑血勇之氣就能填平。
楚雲飛自己就是帶兵的人,深知現代戰爭裡,精良武器和充足彈藥的分量。
李雲龍所謂的「好戲」,在他心底的天平上,確實更傾向於一場針對弱敵的、規模有限的「表演」。
他楚雲飛想看的是硬仗,是戰法,是這支能在蒼雲嶺打出名堂的部隊真正的成色。
然而,就在方立功和孫銘的輕視幾乎要成為他心底預設的結論時,幾個極其細微的畫麵,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衝擊著他的判斷。
打穀場上,那二百多號練刀的漢子,眼神裡那股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勁,是裝不出來的。
那是戶山血海裡滾過纔有的殺氣。
還有那個叫林野的年輕人,他率領的「狼牙」小隊。
裝備精良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那種氣質一沉默、警惕、行動間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戰術協同感,眼神掃過場邊時,銳利得像能下肉來。
這絕不是一群隻會在訓練場上耍狠的兵痞。
他們身上有種東西,楚雲飛在358團最精銳的突擊隊身上都不曾感受過。
那是經歷過真正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屬於精銳的氣息。
還有魏大勇那句「在俺隊長麵前過不了十招」。當時林野平靜的反應,不像是故作高深,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沉默。
這些碎片,與眼前的破敗景象格格不入。
楚雲飛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粗糙的菸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李雲龍————這個看似粗豪的團長,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讓人看不透的迷霧。
他的窮是真的,他士兵的剽悍是真的,他手裡那支詭異的「尖刀」也是真的。
那麼,他即將上演的「戲」,真的會如方立功所料,隻是一場針對偽軍的小打小鬨嗎?
楚雲飛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還在喋喋不休表示輕蔑的方立功和一臉篤定的孫銘,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立功,慎言。孫銘,你也閉嘴。」
他站起身,走到狹小的窗戶前,望著外麵新一團駐地稀疏的燈火和遠處太行山黑的輪廓,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是來觀摩的友軍,不是來挑刺的考官。八路軍的條件艱苦,人所共知。
但能在敵後堅持,屢屢予敵重創,自有其過人之處。李雲龍此人,更非等閒之輩。
蒼雲嶺一戰,豈是僥倖?」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軍人的審慎:「輕視對手,是兵家大忌。哪怕這對手看起來衣衫襤褸,武器簡陋。
別忘了,咬死獅子的,也可能是群狼。」
方立功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但在楚雲飛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臉上的不以為然並未完全消散。
孫銘則挺直了腰背,低聲道:「是,團座。屬下失言。」
楚雲飛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彷彿要穿透這黑暗,看清李雲龍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至於李雲龍要給我們看什麼————」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方立功和孫銘耳中:「是打偽軍,還是啃硬骨頭?是真章,還是笑話?明天,拭目以待便是。」
他轉過身,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眼神深邃難明。
「都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好好看看咱們這位雲龍兄」,到底能唱一出什麼樣的好戲」!」
方立功和孫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被強行壓下的疑惑和依舊殘存的不信。
屋內一時陷入沉寂,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啪聲,在壓抑的氣氛中格外清晰。
楚雲飛重新坐回木凳,拿起那包劣質菸絲,撚了一小撮,慢慢卷著。
粗糙的煙紙摩擦著他修長的手指,發出沙沙的輕響。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楊家溝新一團團部,油燈卻亮到了後半夜。
林野帶著一身露水和寒氣,掀開團部的草簾子。李雲龍和趙剛正圍著地圖,頭幾乎湊到一起。
「團長,政委,都摸清楚了。」
林野的聲音帶著連夜奔波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
他冇廢話,直接指向地圖上虎亭據點和王莊據點之間的峽穀。
「黑風峪,絕地!峽長一裡半,最窄處僅容兩車並行。
兩側崖高超過五十米,坡度陡峭。鬼子援兵從虎亭出來,走大路,必經此地!」
他手指快速點在地圖上幾個用炭筆新畫的圈:「三個最佳爆破點,能徹底堵死退路!崖頂視野開闊,射界良好,輕重機槍都能架起來!」
接著,他又指向代錶王莊據點的標記:「王莊,偽軍一個排,鬼子一個分隊,攏共四十來人。
警惕性低。通往虎亭的土路平坦,卡車能跑。」
李雲龍聽得眼睛放光,一巴掌拍在地圖上:「好!老子要的就是這條路通,車能跑!他孃的,路不通,鬼子還不肯出來呢!」
趙剛則更關注細節:「伏擊點選好了?兵力怎麼佈置?鬼子援兵規模預計多少?」
「伏擊主陣地選在峽穀中段偏西側崖頂,視野好,火力能覆蓋峽穀大部。
狼牙小隊負責前出警戒和引導炮火。鬼子援兵————」
林野略一沉吟,「王莊據點級別不高,虎亭鬼子最多派一個加強小隊,七八十人,配兩到三輛卡車,可能還有一兩挺重機槍隨行。」
「夠了!」
李雲龍咧開嘴,露出白牙,「一個加強小隊,正好夠老子包頓餃子!林野,你那驚喜」呢?
柱子那邊弄明白了冇?」
「王承柱已經基本掌握髮射要領。炮和剩下的三發「炮彈」,都在楊村。」
「好!」
李雲龍猛地站直,「你立刻帶人,把炮和炮彈運到黑風峪,按你選的點,給老子埋結實了!
天亮前,必須到位!記住,隱蔽!別讓天上的鳥瞧見!」
「是!」林野敬禮,轉身就走,身影迅速融入門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