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楚雲飛
晉綏軍358團駐地,古縣城。
團部設在原縣衙後堂,青磚鋪地,檀木桌案上鋪著軍事地圖,一塵不染。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楚雲飛背對門口,負手而立,凝視著牆上懸掛的巨幅晉西北敵我態勢圖。
他身姿挺拔,穿著筆挺的灰呢軍裝。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有力。
「團座。」參謀長方立功的聲音傳來。他手裡捏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
楚雲飛冇有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定在地圖上那片被紅藍鉛筆反覆勾勒的山區——八路軍的遊擊區。
方立功走到桌案旁,將電文放下,聲音清晰:「長官部急電。
為觀摩友軍抗戰風貌,交流經驗,特組織部分團以上軍官,由行營梁秘書長率領,三日後出發,前往八路軍防區。
我團————在觀摩名單之內。」
楚雲飛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卻微微眯起,彷彿穿透了時空的阻隔,落在一個極其鮮明又帶著幾分匪夷所思的畫麵上。
「八路軍防區————」他低聲重複,食指無意識地在鋪著厚絨布的地圖邊緣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方立功觀察著團座的神情,試探著補充:「團座,此行的觀摩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我知道。」
楚雲飛打斷他,「長官的命令,我們執行就行。」
說完這話,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方兄,你還記得月前,阪田聯隊在蒼雲嶺圍剿八路軍那一仗麼?」
「阪田聯隊?」
方立功眉頭微蹙,不明白楚雲飛是什麼意思,但還是快速的回答,「記得。
阪田信哲的聯隊,裝備精良,素以凶悍著稱,乃是日軍精銳中的精銳。
當時他們確將八路軍的新一團合圍於蒼雲嶺一帶,插翅難飛。後來————」
他頓住了,臉上浮現出震動,「後來竟被他們反衝鋒,硬是撕開了口子,不僅突圍成功,還————還端掉了阪田的聯隊指揮部?」
「嗯。」楚雲飛的聲音低沉,他向前踱了一步,手指精準地點在蒼雲嶺的位置。
「當時阪田信哲當場斃命!一支被重兵合圍、裝備簡陋的部隊,在絕境之下,非但不收縮固守,反而敢於向最強之敵發起反衝鋒!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成功了!不僅成功了,他們還有餘力從俞家嶺方向,硬生生鑿穿了阪田聯隊的包圍圈!」
他的語氣裡冇有貶低,反而帶著一種職業軍人對極致戰術冒險的複雜審視,以及一絲掩藏不住的驚嘆。
「這————」方立功一時語塞,他也曾反覆推演過那場戰鬥,結論都是死局。新一團的做法,完全違背了常理。
「瘋狂!」一個粗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一營長錢伯鈞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軍帽隨意地拿在手裡扇著風,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簡直是找死!新一團團長那泥腿子,走了天大的狗屎運罷了!拿他手下的命去撞鬼子的機槍陣地。
哼,也就他們八路乾得出來!換做我們————」他嗤笑一聲,冇再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
楚雲飛的目光掃過錢伯鈞,冇有立刻斥責,反而轉向方立功:「方參謀,查實了麼?
當時被圍的新一團的團長是叫李雲龍?」
「千真萬確,團座。」方立功肯定地點頭,「新一團團長,李雲龍。
此人出身大別山,打仗————確實不按常理出牌,作風極其強硬。」
「李雲龍————」
楚雲飛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深邃,彷彿要將這三個字拆解開來,看清背後的人。
「好一個李雲龍!」
錢伯鈞見團座似乎對這個名字頗為關注,更加不以為然:「團座,這種蠻乾的莽夫,有什麼好看的?
無非是運氣好,碰上鬼子輕敵。真刀真槍拉開陣勢,他那幾條破槍,還不夠我們一營塞牙縫的!
觀摩?我看是去聞土腥味兒!」他撇著嘴,臉上寫滿了對八路的輕視和對此次任務的不屑。
楚雲飛終於將目光完全落在錢伯鈞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錢伯鈞,驕兵必敗。戰場之上,冇有永恆的強弱,隻有瞬息萬變的勝負手。
能以弱擊強,在不可能中殺出一條血路,無論他用的是什麼方法,這份膽魄,這份決斷,就值得我們一看!」
他踱回桌案前,手指再次點在地圖上蒼雲嶺的位置,指尖有力:「阪田聯隊絕非輕敵之師。
李雲龍能在其重圍之下,精準找到其指揮部位置,並敢於集中全力一擊破之,這份眼光,這份狠勁,豈是莽夫」二字可以概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方立功和錢伯鈞,語氣沉凝:「此次觀摩,我親自去。」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方立功身上,「你隨行。至於你錢伯鈞————」
錢伯鈞下意識挺直了腰板,以為團座要帶他。
楚雲飛卻話鋒一轉:「你留守團部,盯緊防區。尤其是李家鎮方向,近來鬼子小股部隊活動頻繁,不可懈怠。」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錢伯鈞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不服,但軍令如山,隻能悶聲應道:「是!團座!」
聲音裡明顯憋著股氣。
楚雲飛不再看他,對方立功道:「方參謀,立刻以我名義起草一份函電,通知八路軍總部。」
他略一沉吟,補充道:「措辭要懇切」些,就說————晉綏軍358團團長楚雲飛,久聞八路軍新一團李雲龍團長驍勇善戰,蒼雲嶺一役名震晉西北。
此次有幸隨行觀摩,期盼能與李團長當麵晤談,切磋戰守之道,共商抗日大計。」
「是,團座!」
方立功迅速領會了楚雲飛的意圖,這封電文既是禮節,也是一種姿態,更是為楚雲飛此行定下的基調他要去見的,就是那個李雲龍!
楚雲飛揮了揮手。方立功和錢伯鈞敬禮後退出。錢伯鈞的腳步明顯帶著悶響。
房間裡安靜下來。
楚雲飛再次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投向那片代表著八路軍的、山巒起伏的區域。
他拿起桌上一支美式白朗寧M1910手槍,熟練地卸下彈匣,又哢噠一聲裝上,動作流暢而穩定。
冰冷的金屬觸感似乎讓他紛飛的思緒沉澱下來。
「李雲龍————」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槍身,「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是亡命賭徒,還是————深藏不露的虎狼之將?」
窗外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充滿了探究與期待。
「兩日後,便可見分曉。」
他收槍入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