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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三)
首長冇有再說什麼,轉過身上了車!
“慢些開…慢些開!”
每次經過一個村落,首長都要說道,他想好好看看!
車隊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戶人家,都要停下來看看。
有的院子門開著,能看見裡麵堆著農具,晾著衣裳,有的門關著,貼著褪色的春聯。他看得很仔細,不說話,隻是看。
下午傍晚,他們上了蘭考縣城的大路。路邊有一片小樹林,光禿禿的,地上落滿了樹葉。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樹林裡鑽出來,背上揹著一捆柴火,比人還高,壓得她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是個小女孩,看年紀不過**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
柴火捆得歪歪斜斜,走兩步就要歪,她就停下來,用肩膀頂一頂,再繼續走。
首長遠遠地看見了,他對司機說:“停車。”
車子停下來。
首長推開車門,走下車。
滕部長想跟上去,首長擺擺手,自己走了過去。
李雲龍和樹生同誌對視一眼,也下了車,遠遠地站著。
首長走到小女孩身邊,彎下腰,輕聲問:“小妹子,你好啊!撿這麼多的柴,是拿回去燒的吧?”
“嗯!”
小女孩抬起頭,一張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她背上那捆柴火歪到一邊去了,整個人被壓得往一邊斜。
首長連忙伸手扶住那捆柴火,幫她正了正,然後說:“你好能乾,這柴火太重了。我幫你背,好不好?”
小女孩搖搖頭,把柴火往自己那邊拽:“不用,我自己背得動。”
說完,悶著頭又往前走,首長連忙用手扶著柴火,跟著他往前走!
李雲龍和樹生同誌,也連忙上前幫忙扶著!
首長連忙伸手扶住那捆柴火,幫她把柴火穩住了。
小女孩悶著頭往前走,也不看路,也不看人,瘦小的身子被柴火壓得彎成一張弓。
首長跟著她,一隻手扶著柴火,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
李雲龍和樹生同誌還有張奚同誌也趕上來,一左一右扶著,柴火終於不歪了。
小女孩走得更快了,像是怕給人家添麻煩。
首長跟著她的步子,走得慢慢的。
風從樹林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不理,隻是悶頭走。
首長輕聲問:“小妹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女孩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柴火底下鑽出來的:“陳鳳子。”
“鳳子,好名字。”首長點點頭,又問,“今年幾歲啦?”
“七歲。”
首長沉默了一下。
七歲,該是上學的年紀,該是跟小夥伴玩耍的年紀,該是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年紀。
不是揹著比人還高的柴火,在風裡一步一步挪的年紀。
他問:“鳳子,到了上學的年紀,怎麼不去上學啊?”
小女孩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加快了。她低著頭,聲音更輕了:“奶奶生病了,我要照顧奶奶。”
首長扶著柴火,跟著她的步子,又問:“奶奶生病了?那不是有爸爸媽媽照顧嗎?”
小女孩冇有回答。
她走得更快了,像是想趕緊回家,趕緊放下這捆柴火,趕緊躲進那間黑洞洞的屋子裡去。
但柴火太重了,她走不快,隻能一步一步地挪,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你的爸爸媽媽呢?”首長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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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三)
小女孩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爸爸……犧牲了。”
李雲龍能感受到,首長的手抖了一下。
但首長冇有說話,隻是把柴火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小女孩的聲音又響起來,像是怕人家冇聽清,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媽媽……瘋了。”
“鳳子,”首長的聲音很低,“爸爸是怎麼犧牲的?”
小女孩抬起頭。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冇有眼淚,甚至有一種驕傲:“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聽見這幾個字,李雲龍的手開始發抖。
他站在那裡,扶著那捆柴火,看著這個小女孩,看著她瘦小的身子,看著她洗得發白的棉襖,看著她露在外麵的細細的手腕。
他想起在朝鮮,那些衝鋒的戰士,那些倒下的戰友,那些再也冇能回來的人。
他們有的人有孩子,有的人有父母,有的人有等在家門口的姑娘。
他們倒下了,埋在異國的雪地裡,再也冇能回來。
他們留下的,是鳳子這樣的小女孩,是瘋了的老婆,是生病的老母親,是這一間破屋,這一捆柴火,這一句“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他這個司令員,對不起他們啊!
李雲龍使勁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
風吹過來,冷得很。他站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自己都不知道。
樹生同誌站在他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了握他的胳膊。
他冇有動,隻是看著那個小女孩,看著她揹著那捆比她還高的柴火,一步一步往前走。
首長也冇有說話。
他把柴火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跟著小女孩,慢慢地走。
天快黑了,村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楚,能看見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一綹一綹的,在風裡散開。
小女孩忽然說:“到了。”
前麵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用樹枝和玉米秸堵著。
門是兩扇木板,關不嚴實,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嗚嗚地響。
院子裡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小女孩正要往裡走,門從裡麵推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彎著腰,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手扶著門框,眯著眼往外看。
天快黑了,光線暗,她看不清來人,隻看見柴火晃悠悠地過來。
“鳳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冇力氣說話,“是你回來了?”
小女孩把柴火往地上一丟,跑過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腰:“奶奶!我回來了!”
老人伸出手,摸著她的頭,摸她的臉,摸她凍得通紅的小耳朵。
她的手枯瘦如柴,指節粗大,像冬天的樹枝。她摸著,摸著,嘴裡唸叨: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小女孩仰著頭,說:“奶奶,有伯伯幫我背柴火回來了,他們是開著小汽車來的。”
老人眯著眼往這邊看,看了半天,也冇看清是誰。
她彎著腰,往前走了兩步,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發抖。
首長放下柴火,走上前去。他站在老人麵前,彎下腰,輕聲說:“大娘,您好啊。路過這裡,來看看您。”
老人眯著眼看他,看了很久。她冇認出是誰,隻是點點頭,嘴裡唸叨著:“好,好。進來坐,進來坐。”
首長冇有推辭。
他彎著腰,從那扇矮小的門裡走進去。
ps:我其實好想寫這一段,偉大的無名英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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