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幹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甚至比剛才聽到李雲龍堵路的時候,還要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因為紀律。
而是因為恐懼。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對瘋狂命令的本能恐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裏飛出來了。
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差點砸在腳麵上。
那模樣,就像是一群在雷雨天被閃電劈中的蛤蟆,獃滯,僵硬,滑稽中透著驚悚。
炮兵營長王根生,整個人都傻了。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或者是連長瘋了。
再或者是自己剛才進門的時候,先邁了左腳,觸犯了哪路太歲,導致出現了嚴重的幻聽。
“連……連長?”
王根生結結巴巴地問道。
聲音抖得像是在篩糠,牙齒更是上下打架,發出“咯咯咯”的聲響。
“您……您剛才說啥?”
“朝李雲龍的頭頂……打一發?”
“那是李團長啊!”
“那是咱們獨立團的老團長啊!”
“那是咱們八路軍的寶貝疙瘩啊!”
王根生急得都要哭了。
那一雙常年搬運炮彈、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此刻在空中瘋狂亂舞,根本不知道該往哪放。
像是在抓空氣中的救命稻草。
“連長,雖然李團長這事兒辦得是不地道。”
“雖然他堵了咱們的路,是挺氣人的,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無賴。”
“可……可咱們也不能真動手啊!”
“這一炮下去,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可是150毫米的高爆榴彈啊!”
王根生衝到沙盤前,指著那個代表重炮的模型,唾沫星子橫飛。
“連長,您是行家,您比我更清楚那玩意兒的威力!”
“一顆炮彈幾十公斤重,裝藥量那是嚇死人的!”
“一炮下去,方圓幾十米,別說人了,就是石頭都得炸成粉!”
“要是真落在李團長的陣地上……”
王根生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爆炸手勢,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那就不是死一個兩個的問題了。”
“那是連個完整的零件都找不到啊!”
“這要是把李團長給……給那個了……”
“咱們以後還怎麼在晉西北混啊?”
“咱們還不被八路軍總部的首長們,用唾沫星子給淹死啊!”
“到時候,咱們就是千古罪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周圍的軍官們,此刻也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了。
一個個臉色煞白,毫無血色。
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勸阻。
“是啊連長!使不得啊!”
“這可是親痛仇快的事兒啊!”
“李團長雖然混了點,但那是打鬼子的英雄啊!”
“要不咱們還是派人去談談吧?”
“哪怕是給李團長送點裝備,求他讓條路也行啊!”
“給他兩挺機槍,不,給他一門炮!他肯定讓路!”
“千萬別衝動啊連長!”
看著亂成一團、彷彿天都要塌下來的部下們。
陳峰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手裏那截已經燒到過濾嘴的香煙,按在滿是煙頭的煙灰缸裡。
用力。
狠狠地碾滅。
直到火星徹底消失。
然後。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刀。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冷喝。
如同驚雷炸響。
瞬間鎮住了亂鬨哄的場子。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陳峰轉過身。
目光死死地盯著滿頭大汗、渾身發抖的王根生。
嘴角勾起一抹恨鐵不成鋼的冷笑。
“王根生。”
“到!”王根生下意識地立正。
“你小子平時打炮的那個機靈勁兒哪去了?”
“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是這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陳峰走到他麵前,手指幾乎戳到了他的鼻子上。
“老子讓你打他了嗎?”
“老子讓你把炮彈砸在他腦門上了嗎?”
“老子說的是——警告!”
“警告懂不懂?”
“就是嚇唬!就是示威!就是讓他滾蛋!”
王根生一臉的委屈。
那張黑紅的臉龐皺成了一團,縮著脖子,小聲嘟囔道:
“連長……俺懂警告的意思。”
“可是……可是這炮彈它不長眼睛啊。”
“槍還能朝天上打,這炮彈打出去,那是拋物線啊。”
“150毫米的口徑,那威力您是知道的。”
“隻要落地,那就是個大坑。”
“彈片亂飛,衝擊波橫掃。”
“誰敢保證不傷著人?”
“就算是打偏點,落在陣地邊上,那震也能把人震死啊!”
“李團長那脾氣您也知道,他肯定站在最顯眼的地方。”
“這萬一……”
“沒有萬一!”
陳峰粗暴地打斷了他。
他大步走到牆邊那塊黑板前。
那是平時用來講解戰術的黑板。
他拿起一根粉筆,用力折斷一截。
“誰告訴你,炮彈一定要落地才能爆炸的?”
“誰告訴你,炮彈一定要砸出個大坑才叫威力?”
陳峰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條線。
那是拋物線。
那是炮彈飛行的軌跡。
然後在拋物線的末端,畫了一條粗粗的橫線。
代表地麵。
“這是你們平時的打法。”
“也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炮兵的打法。”
陳峰指著那條橫線,聲音低沉有力。
“觸發引信。”
“撞擊地麵。”
“轟!”
“爆炸。”
“殺傷力主要靠衝擊波,還有那些貼著地皮亂飛的彈片。”
“這種打法,對付躲在戰壕裡、躲在反斜麵死角的敵人,效果很差。”
“因為大地會吸收大部分能量,戰壕會擋住大部分彈片。”
說著。
陳峰手裏的粉筆,猛地抬高。
在拋物線的最高點。
也就是距離地麵還有很高一段距離的地方。
重重地畫了一個巨大的“X”。
粉筆頭因為用力過猛,瞬間崩斷,飛濺出一蓬白色的粉塵。
“我要的,是這個!”
“空炸!”
“我要讓這發炮彈,在李雲龍陣地的正上方!”
“在幾百米的高空!”
“淩空爆炸!”
王根生愣住了。
他盯著黑板上的那個“X”,眼神有些發直。
作為炮兵行家,也是老兵油子,他當然知道空炸。
那是炮兵夢寐以求的境界。
那是殺傷步兵最恐怖、最殘忍、也最高效的方式。
彈片從天而降。
沒有任何死角。
戰壕失去了作用。
掩體失去了作用。
就像是老天爺下了一場鋼鐵暴雨。
隻要是露在外麵的人,隻要是沒鑽進防空洞的人,統統都要被削成肉泥。
想到這裏,王根生的臉色更白了。
不僅沒放心,反而更害怕了。
“連……連長……”
王根生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這……這就更狠了啊!”
“空炸……那覆蓋麵比落地炸大多了啊!”
“落地炸也就是炸一個坑。”
“這空炸一下來,那是掃一片啊!”
“這一炮下去,獨立團得躺下一大片啊!”
“到時候李團長別說罵娘了,估計能直接帶人衝過來跟咱們拚命!”
陳峰被氣樂了。
他用粉筆頭狠狠地敲了敲黑板,發出“篤篤篤”的脆響。
像是要把這個榆木腦袋給敲開竅。
“王根生啊王根生。”
“你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
“誰讓你用殺傷爆破榴彈了?”
“誰讓你裝那麼多彈片了?”
陳峰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
開始了他的“忽悠”……不,是高階戰術心理學講解。
“你們想像一下。”
“現在是冬天。”
“天寒地凍,北風呼嘯。”
“獨立團的戰士們正縮在冰冷的戰壕裡,抱著槍,等著鬼子上鉤。”
“周圍一片死寂。”
“突然。”
“毫無徵兆的。”
“就在他們的頭頂上空,幾百米的地方。”
“突然炸響了一道驚雷!”
“轟隆——!!!”
陳峰模仿著爆炸的聲音,雙手猛地張開,做了一個爆炸的動作。
聲情並茂。
極具感染力。
“那聲音,比過年的鞭炮響一萬倍!”
“那聲音,能把人的耳膜震得嗡嗡響,半天聽不見動靜!”
“那火光,比夏天的閃電亮一百倍!”
“瞬間照亮整個夜空,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但是!”
陳峰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沉而神秘,帶著一種誘導性的魔力。
“沒有彈片落下來。”
“沒有衝擊波掀翻他們的陣地。”
“沒有血肉橫飛。”
“隻有光!”
“隻有聲!”
“就像是老天爺發怒了,在他們頭頂打了個響雷!”
“就像是神靈在咆哮!”
陳峰向前邁了一步,逼視著王根生,眼神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對於那些迷信的老兵。”
“對於那些不明真相的戰士。”
“這是什麼?”
“這是神罰!”
“這是警告!”
“這是老天爺在告訴他們——此路不通!”
“在這種超自然的、無法理解的恐懼麵前,李雲龍那點小心思,瞬間就會被擊碎!”
“他會以為自己觸怒了哪路神仙!”
“或者是撞上了什麼邪門的事兒!”
“哪怕他不信邪,底下的戰士也會軍心大亂!”
“馬匹會受驚,騾子會亂跑,人會本能地尋找掩護!”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不戰而屈人之兵!”
“用一發炮彈,嚇退李雲龍!”
“我要讓他知道,咱們不僅有坦克,咱們還有通天的手段!”
聽完陳峰的解釋。
指揮部裡的人都聽傻了。
一個個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還能這麼玩?
拿150毫米重炮當鞭炮放?
拿來嚇唬人?
這……這手筆也太大了!
太奢侈了!
也太……神了!
王大柱撓了撓頭,一臉的崇拜,眼睛裏全是小星星:
“乖乖……連長,您這腦子是咋長的?”
“這招數,也就您能想得出來!”
“要是真能在他們頭頂炸這麼一下,估計李雲龍能嚇得把酒碗都扔了!”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啊!”
“這叫……這叫心理戰!對吧連長?”
然而。
作為技術骨幹的王根生,卻沒有跟著笑。
他的眉頭依然緊鎖,死死盯著黑板上的那個“X”。
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糾結,還要痛苦。
就像是一個便秘了半個月的人。
“連長……道理我都懂。”
“您說的這個效果,我也能想像出來。”
“可是……這做不到啊!”
王根生兩手一攤,一臉的無奈,那是對技術瓶頸的絕望。
“連長,咱們現在的引信,都是觸發引信,撞地才炸。”
“也就是還有那種老式的延時引信,靠火藥燃燒來控製時間。”
“就像是個香頭,點著了往裏燒。”
“可那玩意兒誤差太大了啊!”
王根生比劃著手指頭,開始算賬。
“受潮了,燒得慢。”
“天幹了,燒得快。”
“氣壓變了,也不一樣。”
“別說幾百米了,就算是幾公裡的誤差都有可能。”
“要想精準地控製在李雲龍陣地上空爆炸,還得是幾百米的高度……”
“這……這比登天還難啊!”
“萬一引信燒快了,在半道上炸了,那就是個煙花,沒啥效果,李雲龍還以為咱們打歪了。”
“這還是輕的。”
王根生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臉色慘白。
“萬一燒慢了……”
“萬一它沒在天上炸,而是落地炸了……”
“那李團長就真成烈士了。”
“到時候,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連長,咱們炮兵雖然技術好,您教的那些計算方法也好使。”
“可這裝置不行,硬體不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神仙也難辦啊!”
看著王根生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陳峰笑了。
笑得很開心。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等的就是這個技術瓶頸。
隻有在絕望的技術鴻溝麵前,才能顯出“係統”的牛逼之處。
“裝置不行?”
“硬體不行?”
“王根生,你忘了咱們是什麼部隊了?”
陳峰走到王根生麵前,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領。
“咱們是101食虎連!”
“咱們是打下平安縣城的隊伍!”
“咱們後麵,那是通著天的!”
陳峰神秘地指了指天上,眼神深邃莫測。
“普通的延時引信當然不行。”
“哪怕是德國人造的精密鐘錶引信,也不敢保證這麼高的精度。”
“但我手裏,有一種好東西。”
“一種能夠長眼睛的引信!”
“長眼睛?”
王根生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引信還能長眼睛?”
“它能看見李團長?”
“沒錯。”
陳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這種引信,不需要計算時間。”
“也不需要撞擊地麵。”
“它的肚子裏,裝了一個神奇的小東西。”
“它會自己向外發射看不見的波。”
“就像是蝙蝠一樣。”
“當它飛到距離地麵一定高度的時候,當它感應到下麵有東西的時候。”
“它自己就會‘告訴’炮彈——該炸了!”
陳峰伸出五根手指。
“誤差不超過五米!”
“絕對的精準!”
“絕對的安全!”
“不管颳風下雨,不管白天黑夜。”
“隻要裝上這個東西,你那門150榴彈炮,就能變成老天爺手裏的驚堂木!”
“想在哪炸,就在哪炸!”
“想什麼時候響,就什麼時候響!”
王根生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聽不懂什麼“波”,什麼“蝙蝠”。
但“誤差不超過五米”這幾個字,他聽懂了。
作為炮兵,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神跡!
這意味著炮兵技術的革命!
這意味著指哪打哪的最高境界!
“連……連長,真有這寶貝?”
王根生激動得手都在抖,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箱。
“在哪呢?快讓我開開眼!”
“這要是真的,那咱們炮兵營可就無敵了啊!”
“以後打鬼子,專門在他頭頂上炸,嚇也能把他們嚇死!”
陳峰看了看手腕上那塊精緻的軍用手錶。
秒針正在滴答滴答地走動。
“現在還沒有。”
“不過,馬上就有了。”
他拍了拍王根生的肩膀,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先去準備炮位。”
“把諸元計算好,目標就是汾河鐵橋正上方,高度五百米。”
“記住,隻能用那門最新的sFH18。”
“把炮膛給我擦乾淨了,一點灰塵都不能有!”
“把所有的觸發引信都給我拆下來!”
“告訴弟兄們,動作要快!”
“我去取個‘快遞’,馬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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