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
358團團部。
屋內的無煙煤燒得正旺,爐火舔舐著爐壁,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醇厚的咖啡香氣。
這股洋氣的味道,與窗外那凜冽刺骨的寒風、漫天飛舞的黃沙,顯得格格不入。
楚雲飛站在那幅巨型軍事作戰地圖前。
他穿著筆挺的將校呢軍大衣,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手上戴著那雙標誌性的潔白手套,手裏端著一隻精緻的骨瓷咖啡杯。
杯口,熱氣裊裊升騰。
他的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兩把手術刀,正透過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剖析著幾百裡外這片古老土地上的風起雲湧。
這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也是黃埔精英特有的傲氣。
“報告!”
一聲急促的喊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參謀長方立功手裏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加急電報,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是被嚇出來的冷汗。
哪怕是在暖和的屋子裏,他依然覺得後背發涼。
“團長,出事了。”
方立功走到楚雲飛身後,語氣急促,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剛剛偵察連發回來的絕密情報。”
“平安縣城方向……動了!”
楚雲飛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
但他並沒有回頭,依然盯著地圖。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南京高層的沙龍聚會,而不是身處戰火紛飛的晉西北前線。
“哦?”
“終於動了嗎?”
楚雲飛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位陳指揮官,沉寂了整整三天。”
“我還以為,他打下了平安縣城,發了一筆橫財,就真的打算在那裏當個富家翁,守著那點罈罈罐罐過日子呢。”
說著,楚雲飛緩緩轉過身。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期待”的光芒。
那是棋手遇到了對手時的興奮。
“說說看,他們的動向如何?”
“是往北打據點,還是往南擴地盤?”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伸出顫抖的手指,重重地指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團長,都不是!”
“根據前沿偵察兵的報告,平安縣城西門大開!”
“那支神秘的友軍,傾巢而出!”
“數百輛卡車,滿載著物資和彈藥,還有那種恐怖的四號坦克,組成了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車隊,正在向東全速運動!”
“向東?”楚雲飛眉頭微挑。
“沒錯,向東!”
方立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可思議的驚恐。
“而且,他們根本沒有掩飾行蹤的意思!”
“大搖大擺,煙塵遮天蔽日,隔著十幾裡地都能聽見那發動機的轟鳴聲!”
“根據他們的行軍路線和攻擊姿態判斷……”
方立功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指尖劃過汾河,劃過正太路,最終停在了一個巨大的紅圈上。
那個紅圈,代表著山西的心臟。
“他們的目標,很有可能是……幷州!!”
這兩個字一出,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幷州!
山西省會!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所在地!
筱塚義男的老巢!
然而。
聽到這個驚天動地的訊息,楚雲飛並沒有像方立功預想的那樣震驚。
相反。
他笑了。
先是輕笑,隨後變成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幷州?”
楚雲飛一邊笑著,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立功兄啊,立功兄。”
“看來,連你這個老參謀,也被那位陳指揮官給騙了。”
方立功愣住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茫然。
“團長,這……這情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啊。”
“偵察兵是用高倍望遠鏡確認過的。”
“他們的車頭朝向,確實是幷州方向。”
“而且擺出了一副決戰的架勢,殺氣騰騰的。”
“除了幷州,那個方向還有什麼值得他們動用如此龐大的兵力?”
“難道他們還能是去幷州城下武裝遊行不成?”
楚雲飛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啪”的一聲輕響。
瓷杯與托盤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指揮部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指揮棒,輕輕敲打著左手手心,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輕響。
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立功兄,看問題,不能隻看錶麵。”
“兵者,詭道也。”
“你我都是軍校畢業,受過正規的軍事教育,怎麼能被這種低階的障眼法給矇蔽了雙眼?”
楚雲飛走到地圖前,眼神變得犀利無比。
“那我問你。”
“如果你是指揮官,你會拿一支全機械化的裝甲部隊,去攻打一座城防堅固、重兵把守的省會城市嗎?”
方立功遲疑了一下。
他看著地圖上幷州的位置,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從戰術原則上講……坦克確實不適合攻堅戰,更不適合巷戰。”
“尤其是這種重型坦克,進了城就是活靶子。”
“但是……”
方立功猶豫著說道:
“這支部隊的火力實在太猛了。”
“之前他們可是直接削平了一座山頭啊!”
“如果依靠那種恐怖的重炮火力,強行轟開幷州城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膚淺!”
楚雲飛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方立功的話。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早已看穿一切”的自信神色。
那種神色,叫做智珠在握。
“立功兄,你把那位陳指揮官想得太簡單了。”
“你也把現代戰爭,想得太簡單了!”
楚雲飛轉過身,手中的指揮棒重重地在幷州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幷州是什麼地方?”
“那是筱塚義男經營了多年的老巢!”
“是日軍在華北最重要的戰略支撐點之一!”
“城內不僅有堅固的永備工事,有無數的暗堡和火力點。”
“還有完善的地下防禦網路,甚至可能有日軍儲備的毒氣彈!”
楚雲飛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更重要的是,幷州是死地!”
“一旦攻擊受挫,一旦陷入巷戰的泥潭。”
“日軍周邊的援軍,就會像馬蜂一樣,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到時候,哪怕他的坦克再厲害,也會被困死在幷州城下!”
“那位陳指揮官,手握一百多輛德製四號坦克,這是什麼概念?”
說到這裏,楚雲飛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那是對先進軍事理論的推崇,也是對這種強大力量的嚮往。
“這是標準的閃電戰配置!”
“這是大縱深突擊的利器!”
“坦克的生命在於運動!”
“在於穿插!”
“在於分割包圍!”
楚雲飛揮舞著指揮棒,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
“拿這樣一支機動力極強、火力極猛的戰略決戰力量,去和鬼子在幷州城下打陣地戰?打消耗戰?”
“那是暴殄天物!”
“那是愚蠢!”
“那是犯罪!”
“我不相信,一個能組建出如此精銳部隊、能全殲田中旅團的指揮官,會在戰略上犯這種低階的錯誤!”
方立功被楚雲飛這一通連珠炮似的分析,說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是啊。
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拿坦克去攻城,那是下下策。
可是……
方立功看著地圖,依然滿腹狐疑。
“可是團長,如果不是打併州,那他們這麼大張旗鼓地往東走,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去打周圍的縣城?”
“那些小縣城,更不值得他們動用這種牛刀了啊。”
“這完全解釋不通啊。”
楚雲飛神秘一笑。
他轉過身,背對著地圖,眼神中透著一股睿智的光芒。
“這就是那位陳指揮官的高明之處啊。”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他大張旗鼓地指向幷州,擺出一副決戰的架勢。”
“甚至不惜暴露行蹤,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為的是什麼?”
“就是要讓筱塚義男恐慌!”
“就是要讓日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幷州防線上!”
“這就是典型的——聲東擊西!”
楚雲飛猛地轉身,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那根細長的金屬棒,越過了幷州。
繼續向東延伸。
越過崇山峻嶺。
越過平原河流。
最終。
那個冰冷的金屬尖端,停在了一個讓方立功瞳孔驟縮的位置。
“石家莊!!”
楚雲飛的聲音鏗鏘有力,彷彿已經宣判了日軍的死刑。
“這裏!纔是他真正的目標!”
轟!
方立功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著楚雲飛,又看了看地圖。
“石……石家莊?”
“團長,這……這也太遠了吧?”
“這可是要跨越幾百公裡的防區,深入敵後啊!”
“這也太瘋狂了!”
楚雲飛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讚賞。
“遠?”
“對於兩條腿走路的步兵來說,確實是遠。”
“但對於一支擁有幾百輛卡車和一百多輛坦克的全機械化部隊來說。”
“這不過是一兩天的路程!”
“甚至,如果全速突進,一天一夜就能兵臨城下!”
楚雲飛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將石家莊圈了起來。
“立功兄,你再看看石家莊的位置。”
“這裏是正太鐵路和平漢鐵路的交匯點!”
“是日軍華北方麵軍的交通大動脈!是咽喉!”
“一旦拿下了石家莊,就等於切斷了日軍的大血管!”
“到時候,山西的鬼子出不去,華北的鬼子進不來。”
“整個華北戰局,將瞬間被盤活!”
楚雲飛越說越興奮。
他彷彿已經置身於那場宏大的戰役之中,看到了鋼鐵洪流席捲華北平原的壯闊景象。
他快步走到沙盤前,雙手撐在邊緣,目光炯炯。
“我研究過德軍在波蘭和法國的戰例。”
“古德裡安的裝甲集群,最擅長的就是這種大迂迴、大穿插。”
“避實擊虛,直插心臟!”
“明麵上威逼併州,吸引日軍主力回防,讓筱塚義男把所有的兵力都縮回幷州城。”
“實際上,利用裝甲部隊的高機動性,沿著正太路狂飆突進。”
“在日軍反應過來之前,一舉拿下空虛的石家莊!”
“這纔是大手筆!”
“這纔是大戰略!”
“這纔是那位‘鬼影’指揮官該有的氣魄!”
方立功聽得目瞪口呆。
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被楚雲飛畫出來的紅線,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震撼。
如果真的如團長所說……
那這位陳指揮官的胃口,簡直大得嚇人!
這哪裏是在打仗?
這分明是在改寫整個華北的抗戰歷史!
這是要一戰定乾坤啊!
“團長……這……這推測雖然合理,但也太冒險了吧?”
方立功的聲音有些乾澀。
“萬一鬼子在正太路沿線設伏怎麼辦?”
“萬一他們的後勤補給跟不上怎麼辦?”
“孤軍深入幾百裡,一旦被切斷後路,那就是全軍覆沒啊!”
楚雲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傲然,也帶著一絲身為軍人的狂熱。
“冒險?”
“立功兄,戰爭本來就是最大的冒險!”
“不敢冒險的指揮官,永遠成不了名將!”
“至於後勤……”
楚雲飛想起了偵察兵報告中提到的那幾百輛滿載物資的卡車。
“人家早就準備好了。”
“幾百輛卡車的物資,足夠支撐他們打一場高強度的突擊戰了。”
楚雲飛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既有對友軍強大的羨慕,也有身為軍人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種英雄惜英雄的激蕩。
“立功兄,承認吧。”
“我們在戰術層麵,或許還能和對方較量一二。”
“但在戰略眼光上,我們已經落後了。”
“這位陳指揮官,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如此精彩的戰略佈局,若是沒有觀眾,豈不是太寂寞了?”
“若是沒有配合,豈不是太可惜了?”
楚雲飛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四射。
一股豪氣,從他的胸膛中噴薄而出。
“立功兄!”
“有!”方立功下意識地立正。
“傳我的命令!”
“358團主力即刻集合!”
“放棄現有防區,向正太鐵路沿線靠攏!”
方立功大驚失色:“團長!這可是擅自調動部隊!”
“要是長官部怪罪下來,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顧不了那麼多了!”
楚雲飛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友軍在下一盤大棋,我們358團雖然裝備不如人,但也絕不能當縮頭烏龜!”
“既然他要直取石家莊,那正太路沿線的鬼子據點,就是他的絆腳石。”
“我們幫不上大忙,但幫他清理一下路障,牽製一下週邊的鬼子,還是做得到的!”
“這也算是,我楚雲飛送給這位未曾謀麵的知己,一份見麵禮吧!”
楚雲飛走到窗前,望著東方陰沉的天空。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陳兄,你的意圖,楚某已經看穿了。”
“既然你要唱這出‘千裡走單騎’,那楚某就陪你唱一出‘過五關斬六將’!”
“這晉西北的天,也該變一變了!”
……
與此同時。
平安縣城,西門外。
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打在人臉上生疼。
大地在顫抖。
真正的顫抖。
一百零八輛四號H型坦克,排成兩列縱隊,宛如兩條鋼鐵巨龍,蜿蜒在荒原之上。
黑洞洞的炮口,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直指蒼穹。
數百台大功率柴油發動機同時轟鳴,匯聚成一股低沉的雷音。
那聲音,震得人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和機油味。
這是工業文明的味道。
這是殺戮機器的味道。
陳峰站在一輛編號為“001”的指揮坦克上,半個身子探出炮塔。
他戴著防風鏡,手裏拿著步話機,正準備下達出發的命令。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冷峻得像是一塊岩石。
但他的眼神中,卻透著一股淩厲的殺氣。
什麼聲東擊西?
什麼戰略穿插?
什麼大迂迴?
狗屁!
在絕對的火力麵前,一切戰術都是花裡胡哨!
老子有係統!
老子有無限彈藥!
老子有一百多輛坦克,幾百門大炮!
還需要跟你玩戰術?
那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他的目標很明確——幷州!
正如李雲龍所說,他就是個瘋子。
一個掌握了真理射程的瘋子。
他就是要用這一百多輛坦克,硬生生地砸開幷州的大門!
一路平推過去!
遇山開山,遇水搭橋!
遇到鬼子,就碾成肉泥!
“各單位注意!”
陳峰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冷酷而堅定。
滋滋的電流聲中,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壓迫感。
“目標:幷州!”
“任務:毀滅!”
“不管是城牆,還是碉堡,統統給老子轟碎!”
“把筱塚義男那個老鬼子,從被窩裏揪出來!”
“出發!!”
轟隆隆——!
隨著命令下達,鋼鐵巨獸們發出了咆哮。
履帶捲起泥土,排氣管噴出黑煙。
這支足以毀滅一切的鋼鐵洪流,即將出閘!
然而。
就在陳峰的話音剛落,還沒等坦克掛上檔。
一輛美式威利斯吉普車,突然從遠處疾馳而來。
車速極快,簡直是在玩命。
車輪捲起一路煙塵,像是一條受驚的黃龍。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吉普車在距離陳峰的指揮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車還沒停穩,偵察排長李順就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陳峰的指揮車前。
帽子都跑歪了,臉色慘白如紙,就像是看見了鬼一樣。
“連……連長!”
李順大口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
“不好了!出大事了!”
陳峰眉頭一皺,心裏咯噔一下。
難道是鬼子提前發現了?
還是幷州方麵有什麼大動作?
他探出身子,沉聲喝道:
“慌什麼!”
“天塌下來有坦克頂著!”
“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出什麼事了?鬼子打過來了?”
李順嚥了一口唾沫,扶著巨大的坦克負重輪,雙腿還在打顫。
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不……不是鬼子!”
“要是鬼子就好了!”
“是友軍!友軍瘋了!”
陳峰一愣:“友軍?哪部分的?”
“這附近除了楚雲飛,就是李雲龍,還能有誰?”
李順指著南邊的方向,語速飛快,帶著一種極度的荒謬感:
“就是李雲龍!”
“剛剛接到前沿偵察哨的緊急報告!”
“李雲龍的獨立團,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全團急行軍,像是餓狼一樣撲向了汾河!”
“他們……他們把汾河鐵橋給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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