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趙家峪。
獨立團團部。
寒風卷著枯葉,在破敗的院牆根底下打著旋兒。
天色陰沉得像是口黑鍋,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駕!駕!”
兩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卷著一路黃煙,瘋了似的衝進了村口。
馬蹄鐵狠狠砸在凍得跟生鐵一樣的黃土路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子。
戰馬嘶鳴,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
趙剛猛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動作雖然利落,但那張平日裏溫文爾雅的臉,此刻卻沉得能滴出水來。
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
緊跟在身後的魏和尚,更是一臉的憤憤不平。
他把馬鞭往腰裏一別,嘴裏嘟嘟囔囔:
“什麼玩意兒嘛!”
“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連口水都不給喝,摳門!小氣鬼!”
“也就是政委攔著,不然俺非得……”
兩人剛一進院子。
一股濃烈嗆鼻的旱煙味兒就撲麵而來。
李雲龍正揹著手,在院子裏像頭拉磨的驢一樣,一圈又一圈地轉著。
他那身灰布軍裝上全是褶子,領口的釦子也崩開了一個,露出一截黑黝黝的脖頸。
一見趙剛回來。
李雲龍那雙本來眯縫著的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就像是餓狼看見了肥肉。
臉上的褶子瞬間笑開了花,那叫一個燦爛。
“哎呀!老趙!”
“我的大政委!你可算是回來了!”
“我想死你了!”
李雲龍三步並作兩步,直接竄了上來。
那熱情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他一把抓住趙剛的手,兩隻賊溜溜的眼睛,越過趙剛的肩膀,死命地往身後瞅。
左瞅瞅。
右看看。
除了魏和尚那張寫滿晦氣的臭臉,連根毛都沒看見。
更別提什麼大車小車了。
甚至連個包裹皮都沒有。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那一臉的期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來,變成了失望,最後變成了心疼。
“咋了老趙?”
“空手回來的?”
“不能吧?”
李雲龍鬆開手,圍著趙剛轉了一圈,不死心地又往門口看了看。
“咱老李讓你去‘聯絡感情’,你就光帶著兩張嘴去了?”
“那個什麼陳長官,就沒給咱獨立團稍微意思意思?”
“哪怕是給兩箱牛肉罐頭也行啊!”
“再不濟,給兩挺歪把子?或者是兩箱手榴彈?”
“實在不行,給幾袋子白麪我也認了啊!”
李雲龍攤著雙手,一臉的痛心疾首。
那表情,就像是剛丟了錢的地主老財,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老趙啊老趙,不是我說你。”
“你這政委當的,咋連這點麵子都沒有?”
“咱獨立團好歹也是主力團,那是打過硬仗的!”
“你代表咱獨立團去拜訪,那是給他們麵子!”
“他們就讓你空著手回來了?”
“這也太不懂事了吧!”
趙剛沒理會他的胡攪蠻纏。
他摘下帽子,用力拍了拍上麵的塵土,徑直走進屋裏。
屋裏的火炕燒得正旺,但這股暖意卻驅不散趙剛心頭的寒意。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
那是李雲龍喝剩下的涼水。
趙剛也不嫌棄,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那顆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些。
“呼——”
趙剛長出了一口氣,放下茶缸子。
“老李,你先別惦記東西了。”
“東西是沒有。”
“那個陳峰,比你想的要難纏得多。”
“這回,我雖然沒帶回來物資,但我給你帶回來一個比物資更重要的情報。”
李雲龍跟著進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他從腰裏掏出煙袋鍋子,熟練地往裏裝煙絲,一臉的不以為然。
“情報?”
“啥情報能比肉罐頭還香?”
“老趙啊,你別是被人趕出來,不好意思說,拿情報來忽悠我吧?”
“我告訴你,咱獨立團現在窮得都要當褲子了。”
“戰士們還穿著單衣呢!”
“沒有物資,啥情報都不好使!”
“行了!”
趙剛猛地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頓。
“砰!”
一聲脆響。
把正在裝煙絲的李雲龍嚇了一跳。
趙剛轉過身,死死盯著李雲龍。
眼神裡那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古怪,讓李雲龍心裏咯噔一下。
這老趙,今兒個咋了?
平時溫文爾雅的,今兒咋跟吃了槍葯似的?
“老李,你是個老兵,你懂行。”
“你猜猜,那個駐紮在平安縣城,擁有上百輛重型坦克,幾百門重炮的部隊,是個什麼編製?”
李雲龍劃著火柴,“嗤”的一聲點燃煙袋。
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又緩緩吐出來。
“這還用猜?”
李雲龍翹起二郎腿,一臉的篤定。
“那種火力配置,那種財大氣粗的勁頭。”
“我都聽偵察兵說了,那是把山頭都給削平了的主兒。”
“少說也是個加強師!”
“搞不好,是哪個大軍區直屬的獨立縱隊!”
“要是按照小鬼子的編製,那就是個甲種師團!”
“哪怕是放在中央軍,那也是王牌中的王牌,估計是委員長的鐵衛隊!”
李雲龍吐出一口煙圈,掰著手指頭算賬。
“一百輛坦克那是啥概念?”
“那是鋼鐵洪流!”
“那是吞金獸!”
“光是伺候這些鐵王八的後勤,就得一個團!”
“再加上步兵、炮兵、防空兵……”
“沒個兩三萬人,根本玩不轉!”
趙剛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深深的震撼。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
在李雲龍麵前晃了晃。
“錯了。”
“全錯了。”
“不是師,也不是軍。”
“甚至不是團。”
李雲龍愣了一下。
煙袋鍋子停在半空,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獃滯。
“不是團?”
“那是啥?”
“難道是……旅?”
“或者是加強營?”
“不能吧?一個營玩一百輛坦克?那坦克不得疊羅漢啊?”
趙剛搖了搖頭。
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們自稱——101食虎連。”
吧嗒。
李雲龍嘴裏叼著的煙袋鍋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還在冒著火星的煙灰撒了一地,把鞋麵都燙了個洞。
但他根本顧不上撿。
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兒了。
兩隻牛眼瞪得比銅鈴還大,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那張大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屋子裏一片死寂。
隻有灶膛裡的柴火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足足過了五秒鐘。
李雲龍才猛地跳下炕。
“啥?”
“你說啥?”
“連?!”
李雲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
他一把抓住趙剛的衣領,唾沫星子橫飛,噴了趙剛一臉。
“老趙!你他孃的拿老子尋開心呢?”
“連?!”
“你見過哪個連有一百多輛坦克?”
“你見過哪個連能把鬼子的旅團給滅了?”
“你見過哪個連能把一座山頭給削平了?”
“要是這叫一個連,那咱獨立團算啥?”
“叫花子大隊?還是兒童團?”
“哪怕是閻老西的親兵連,也沒這麼闊氣啊!”
李雲龍氣急敗壞。
他在屋子裏來回踱步,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這簡直是侮辱老子的智商!”
“他孃的!就算是吹牛皮,也沒這麼吹的!”
“這是把咱老李當三歲小孩耍呢!”
“一個連?他咋不說他是一個班呢?”
“這分明就是不想告訴咱實話!”
趙剛任由他發泄了一通。
他知道,李雲龍這是被震住了。
換了誰,聽到這個訊息,第一反應都是不信。
等李雲龍稍微喘勻了氣,趙剛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才緩緩開口:
“老李,你先別急著罵娘。”
“我一開始聽到這個番號的時候,反應比你還大。”
“我也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但是。”
趙剛走到牆上的作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平安縣城的位置。
“我親眼看到了他們的哨卡。”
“就在離縣城五公裡的地方。”
“那是標準的德式防禦工事,連沙袋都是新的。”
“那個排長,手裏拿的是最新的自動步槍,StG44!”
“脖子上掛著無線電通話器,那是單兵通訊裝置!”
“就連站崗的兵,眼神裡都透著一股子殺氣。”
“那種精氣神,裝是裝不出來的。”
“而且,他們拒絕我進入的時候,那個排長說得很認真。”
趙剛模仿著那個排長的語氣,冷冷地說道:
“他說:‘雖然我們人稍微多了一點,裝備稍微好了一點,但本質上,我們還是一個連。’”
李雲龍聽完,氣得樂了。
“稍微多了一點?”
“稍微好了一點?”
“這口氣,比閻老西還大!”
“這叫稍微?”
“這分明就是凡爾賽!是**裸的炫耀!”
“他孃的,老子要有這裝備,老子敢去打太原!”
李雲龍一屁股坐回炕上,撿起地上的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發火。
而是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那雙看似粗魯的眼睛裏,閃爍著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李雲龍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老趙。”
“你說……”
“這幫人是不是在跟咱玩‘空城計’的反麵?”
“啥意思?”趙剛問道。
李雲龍盤起腿,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硬茬茬的鬍子,若有所思。
“你想啊。”
“如果他們真想騙咱們,隨便編個師、旅的番號,咱們也就信了。”
“畢竟那家底擺在那兒,說是師都嫌小。”
“可他們偏偏說是個‘連’。”
“這就好比一個彪形大漢,手裏拿著兩把宣花板斧,腰裏別著駁殼槍,非說自己是個繡花的娘們。”
“這就有點意思了。”
趙剛眼睛一亮。
“老李,你的意思是……”
“代號!”
李雲龍一拍大腿,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絕對是個代號!”
“你想想山本一木那個老鬼子。”
“明明是一個大隊的兵力,非叫什麼‘特工隊’。”
“這叫戰略欺騙!”
“叫扮豬吃老虎!”
李雲龍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剛才的怒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高手的興奮。
他甚至有點佩服這個未曾謀麵的“陳連長”了。
“你想想看。”
“要是鬼子知道這兒駐紮著一個‘裝甲師’,那肯定調集重兵來圍剿。”
“甚至連飛機大炮都得往這兒招呼。”
“可要是聽說是個‘連’……”
“鬼子就會輕敵!”
“就會覺得這就是個小股部隊,哪怕裝備好點,也是有限的。”
“然後就會像田中義一那個倒黴蛋一樣,一頭撞進人家的口袋陣裡。”
“被人家連皮帶骨頭渣子都給嚼碎了!”
“高啊!”
“這招實在是高!”
趙剛聽著李雲龍的分析,頻頻點頭。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而且,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擁有那麼多超越常規的重型裝備。”
“這很可能是一支級別極高、直屬某個大戰略方向的特種作戰集群。”
“‘連’隻是一個掩護身份。”
“實際上,他們擁有調動戰略資源的許可權!”
“甚至可能是蘇聯或者德國那邊的秘密援助部隊!”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這種手筆。
這種魄力。
這種深不可測的城府。
那個未曾謀麵的指揮官陳峰,在他們心中的形象,瞬間變得高大而神秘起來。
“高!”
“實在是高!”
李雲龍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
“這纔是真正的高手!”
“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明明手裏握著屠龍刀,非說自己拿的是切菜刀。”
“等鬼子湊上來想欺負人的時候,哢嚓一刀,腦袋搬家!”
“這脾氣,對咱老李的胃口!”
“要是能見上一麵,老子非得跟他喝兩盅不可!”
趙剛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還有一點。”
“他們拒絕我們進入,甚至不惜亮出武器威懾。”
“這也說明,平安縣城裏,正在進行著某種極為重要的軍事行動或者建設。”
“保密級別甚至超過了友軍互信的範疇。”
“老李,咱們這次碰上的,恐怕真的是一條過江猛龍。”
“這條龍,不好惹啊。”
李雲龍嘿嘿一笑。
眼裏的貪婪之色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
他雖然貪財,但不傻。
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既然是猛龍,那咱們就先別去招惹。”
“人家既然說了是‘連’,那咱們就當他是‘連’。”
“咱們配合他演這齣戲!”
“不過……”
李雲龍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那副奸商的嘴臉。
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既然是鄰居,以後日子長著呢。”
“他吃肉,總會有漏湯的時候。”
“我就不信,憑咱老李這張臉,還蹭不到點油水?”
“老趙,你給偵察連下個命令。”
“以後離平安縣城遠點,別去觸人家的黴頭。”
“但是!”
李雲龍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子。
“隻要看到那邊有鬼子動靜,或者有什麼‘破爛’扔出來。”
“第一時間給老子彙報!”
“比如那種打完的炮彈殼,或者是坦克壓壞的履帶板。”
“他看不上的破爛,對咱們獨立團來說,那就是寶貝!”
“那銅殼子能復裝子彈,那鐵板子能打大刀!”
“這買賣,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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