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趙家峪。
獨立團團部大院。
北風呼嘯,卷著枯黃的落葉在院子裏打著旋兒。
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但這寒冷的天氣,卻壓不住屋內那股子燥熱的火藥味。
屋內煙霧繚繞,那是劣質旱煙特有的嗆人味道。
李雲龍盤腿坐在炕上。
他那身打滿補丁的灰軍裝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黑黝黝的脖頸。
手裏端著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裏是半碗渾濁的地瓜燒。
但他並沒有喝。
那雙平時精光四射、透著股子狡黠勁兒的眼珠子,此刻正瞪得溜圓。
就像是看見了自家剛過門的媳婦被人搶了一樣。
他死死盯著麵前站著的偵察連連長。
“你說啥?”
李雲龍把碗重重往炕桌上一頓。
“砰!”
震得桌上盤子裏的幾粒花生米都跳了起來,骨碌碌滾到了炕蓆上。
“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那個敗家子……真把一座山頭給削平了?”
偵察連長是個老兵油子,平時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可這會兒。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驚恐,那是真正見了鬼的表情。
“團長,俺哪敢騙您啊!”
“俺帶著兩個弟兄,就在十幾裡外的二郎山樑子上趴著。”
“本來是想去摸摸那邊的暗哨。”
“結果……”
偵察連長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不由自主地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形。
聲音都在發顫,像是還沒從那場噩夢中醒過來。
“那動靜……太嚇人了!”
“就像是天上的雷公爺發了怒,把雷池給掀翻了!”
“不對,比打雷還響一百倍!”
“俺隻看見那邊平地上,突然冒出一排火光。”
“一百多道啊!”
“那是齊刷刷地往那無名高地上砸!”
“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
“轟隆隆隆——!”
偵察連長模仿著爆炸的聲音,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地都在晃!”
“俺趴在十幾裡外,都被震得從地上彈了起來!”
“塵土揚起來幾百米高,把太陽都給遮住了,大白天的一下子就黑了!”
“那種紅色的火光,把半邊天都燒透了!”
“等煙散了,俺再拿望遠鏡一看……”
說到這,偵察連長瞪大了眼睛,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好傢夥!”
“原本尖尖的山頭,上麵還有幾棵歪脖子樹呢。”
“愣是給削下去好幾米!”
“變成平頂山了!”
“上麵的石頭、樹、還有以前鬼子留下的碉堡殘骸,全成了粉末!”
屋子裏一片死寂。
隻有灶膛裡的柴火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李雲龍聽得直吸涼氣。
牙花子疼。
是真的疼。
他雖然沒親眼看見,但這畫麵感太強了。
作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極其恐怖的火力密度!
這意味著成噸成噸的鋼鐵和炸藥!
“敗家子啊……”
李雲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彷彿那些打出去的炮彈,都是從他李雲龍的倉庫裡搬出去的一樣。
“造孽啊!”
“老子平時打仗,兩發炮彈都得算計半天,還得求爺爺告奶奶地省著。”
“這狗日的,拿山頭聽響?”
“這是一百多門重炮齊射啊!”
“這得是多厚實的家底,纔敢這麼造啊!”
“地主老財也沒這麼過日子的!”
這時候。
一直在旁邊對著地圖沉思的趙剛,緩緩放下了手裏的鉛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與深思。
“老李。”
“這事兒,不簡單。”
李雲龍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廢話,當然不簡單!”
“簡單的隊伍能把鬼子旅團給一口吞了?”
“簡單的隊伍能把山本一木那個老鬼子嚇得不敢露頭?”
“咱這鄰居,那是富得流油啊!”
“老子要是能有這一半……不,十分之一的家當,老子敢去打太原!”
趙剛搖了搖頭,語氣嚴肅: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站起身,走到偵察連長麵前,問道:
“你確定,是一百多道火光同時亮起?”
“確定!”偵察連長點頭如搗蒜,“俺數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一排!”
趙剛轉過身,看著李雲龍。
“你想過沒有。”
“如果是為了訓練炮兵,打幾發校射,再來幾輪覆蓋,也就夠了。”
“可按照偵察兵的描述,這種打法,完全是在‘清洗’地表。”
“這是飽和式打擊!”
“這說明什麼?”
李雲龍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轉,抓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裏。
“說明啥?”
“說明他們的彈藥儲備,已經到了一個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趙剛的聲音有些乾澀。
“對於我們來說,炮彈是戰略物資,打一發少一發。”
“但對於這支部隊來說……”
“炮彈可能就像是我們手裏的土坷垃一樣,根本不值錢!”
“這不僅僅是有錢的問題。”
“這說明他們背後,有一條極其恐怖的後勤補給線,或者是一個強大的工業體係在支撐!”
趙剛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棉門簾。
目光穿透寒風,看向西邊的方向。
那裏是平安縣城。
曾經是鬼子的據點,現在卻變成了一個謎團。
“而且,這種規模的重炮集群,還有那種傳說中的重型坦克。”
“這絕對不是一般的武裝力量。”
“甚至……”
趙剛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中閃過一絲憂慮:
“甚至連重慶那邊的主力,哪怕是那幾支全德械的王牌師,恐怕都沒這個配置。”
“老李,這支部隊出現在咱們的防區邊上。”
“雖然目前看是打鬼子的。”
“但底細不明,敵友難辨。”
“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啊。”
“萬一……”
趙剛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臥榻之側,豈容猛虎酣睡?
如果這隻猛虎突然翻臉,獨立團這點家底,哪怕李雲龍再能打,也就是人家一輪齊射的事兒。
李雲龍卻是嘿嘿一笑。
他端起酒碗,滋溜一口,把地瓜燒乾了。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渾身一暖。
“變數?”
“我看是好事!”
“老趙啊,你就是書讀多了,想得太多。”
“隻要是打鬼子的,那就是咱們的兄弟!”
“再說了,人家吃肉,咱們去喝口湯總行吧?”
說到這,李雲龍放下酒碗。
他那一臉的褶子突然笑開了花,一臉壞笑地湊到趙剛身邊。
那模樣,活像個算計著偷雞的黃鼠狼。
“老趙啊。”
“你看,咱們獨立團現在窮得叮噹響。”
“戰士們還穿著單衣,子彈每人不到五發。”
“你這個政委,是不是該出馬了?”
趙剛警惕地看著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想幹什麼?”
“我告訴你李雲龍,別想打歪主意!”
“咱們八路軍有紀律,不許搞友軍摩擦!”
“更不許搶劫友軍物資!”
“你要是敢亂來,我第一個槍斃你!”
李雲龍一瞪眼,一臉的委屈:
“誰說要搞摩擦了?”
“我是那種人嗎?”
“咱老李雖然是個大老粗,但也知道江湖道義!”
“我是讓你去‘聯絡感情’!”
李雲龍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趙剛整理了一下衣領。
“你想啊,你是燕京大學的高材生,那是文化人,是一二九運動的學生領袖。”
“那個什麼‘獨立第一支隊’的指揮官,叫陳峰是吧?”
“能搞出這麼大陣仗,肯定也是個見過世麵的,說不定也是個留洋回來的。”
“你們文化人跟文化人,肯定有共同語言啊!”
“你去探探路,摸摸底。”
“順便……”
李雲龍搓了搓手,眼裏的綠光怎麼也藏不住:
“順便看看能不能弄點人家看不上的‘破爛’回來。”
“你想啊,人家那是大戶人家,手指縫裏漏一點,都夠咱們獨立團過個肥年的!”
“哪怕是弄點換下來的舊槍,或者人家不要的彈殼也行啊!”
趙剛被李雲龍這副無賴樣給氣樂了。
但他心裏清楚。
李雲龍雖然嘴上沒個正形,但這話說得在理。
作為獨立團的政委,他確實有責任去搞清楚這支鄰居部隊的真實麵目。
不僅是為了物資。
更是為了防區的安全。
而且。
在他的內心深處,對這支神秘部隊,也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心。
那個陳峰,到底是什麼人?
那一百多輛重型坦克,到底長什麼樣?
那能削平山頭的重炮,又是何等的威風?
這對於任何一個中國軍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行。”
趙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去。”
“我也想見識見識,這位‘陳長官’,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過老李,醜話說在前頭。”
“我隻是去拜訪,去聯絡。”
“能不能要來東西,我可不敢打包票。”
李雲龍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趙剛的肩膀上:
“放心吧老趙!”
“憑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隻要你去了,那陳峰肯定得給麵子!”
“快去快回,老子在家等你帶回來的好酒!”
……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東方的魚肚白還帶著一絲寒意。
趙剛就帶著警衛班出發了。
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避免誤會。
出發前,李雲龍特意讓通訊兵用明碼發了一封電報。
大意是:八路軍獨立團政委趙剛,奉命前來拜訪友軍,商討抗日大計,共敘兄弟情誼。
電報發出去沒多久。
那邊就回了兩個字:
“歡迎。”
簡單。
乾脆。
透著一股子自信和傲氣。
彷彿根本不怕你來探底,也不怕你來搞事。
趙剛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警衛員魏和尚(魏大勇)揹著駁殼槍,緊緊跟在旁邊。
這和尚是個練家子,平時也是眼高於頂的主。
但這會兒,他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政委,你說這友軍到底是啥來頭?”
和尚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忍不住問道。
“俺聽偵察連的那幫小子吹得神乎其神的。”
“說他們的坦克比房子還大,機槍比咱們團的步槍還多。”
“這也太扯了吧?”
“當初在中央軍的時候,俺也見過坦克。”
“那玩意兒也就那麼回事,一發集束手榴彈就能掀翻了。”
趙剛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腳下的路麵。
這是一條通往平安縣城的官道。
原本應該是一條坑坑窪窪、滿是車轍印的土路。
但現在。
這條路變得異常平整。
不。
確切地說,是被壓平的!
路麵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履帶印痕。
那些印痕寬大而深邃,深深地嵌入了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黃土裏。
連路邊的碎石都被碾成了齏粉。
趙剛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蹲在地上,摘下手套,用手掌比量了一下那履帶印的寬度。
嘶——
趙剛倒吸了一口涼氣。
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了現實的殘酷。
“怎麼了政委?”和尚湊過來,一臉不解。
趙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和尚。”
“你看這印子。”
“寬度接近半米,深度足有五六公分。”
“這還是在凍土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和尚撓了撓光頭,一臉茫然:
“意味著啥?這車軲轆大唄?”
趙剛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沉:
“意味著這玩意兒的重量,至少在二十五噸以上!”
“小鬼子的豆丁坦克,那種九五式、九七式,撐死也就十噸出頭。”
“那種輕飄飄的玩意兒,壓不出這種痕跡。”
“隻有歐美的重型坦克,纔有這種分量!”
“而且……”
趙剛指著前方那一望無際的履帶印,手指微微顫抖。
“你看這密集的程度。”
“這路麵幾乎被犁了一遍。”
“這絕對不是幾輛,或者是十幾輛。”
“這是成建製的裝甲部隊!”
“至少上百輛!”
“和尚,你想想,一百輛二十五噸的鋼鐵怪獸,排成一排衝過來……”
和尚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雖然不懂噸位,但他懂打架。
一百個比房子還大的鐵王八一起沖?
那場麵……
“乖乖……”
和尚嚥了口唾沫,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上百輛二十五噸的鐵王八?”
“那要是衝起來,還不把地給踩塌了?”
“這誰頂得住啊?”
趙剛翻身上馬,目光望向遠方那座隱約可見的縣城輪廓。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感,在他心中蔓延。
如果說之前隻是聽說。
那麼現在,這些印在大地上的痕跡,就是鐵一般的證據。
這支部隊的實力,遠超他的想像!
甚至遠超整個八路軍總部的預估!
“走!”
“加快速度!”
“一定要見到他們的指揮官!”
……
隊伍繼續前行。
越靠近平安縣城,這種震撼感就越強烈。
路邊的樹林裏,隨處可見被鋸斷的大樹樁。
切口平整光滑,顯然是用機械鋸斷的。
那是為了拓寬道路,讓重型裝備通過而緊急砍伐的。
遠處的山坡上,還能看到一些被炸毀的碉堡殘骸。
那些曾經讓八路軍戰士付出慘重代價的堅固工事。
此刻就像是被什麼史前巨獸啃過一樣,支離破碎。
厚厚的混凝土牆體被徹底粉碎。
斷口處,鋼筋扭曲成麻花狀,裸露在寒風中。
那是大口徑直射火炮轟擊的結果。
趙剛是懂軍事的。
他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什麼激烈的攻堅戰。
這就是單方麵的暴力拆遷!
是用絕對的火力優勢,直接把敵人從地球上抹去!
“政委,你看那邊!”
突然,和尚指著前方喊道。
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
趙剛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在一處山口的必經之路上,赫然出現了一座哨卡。
這不是那種隨便堆幾個沙袋、架一挺機槍的臨時哨卡。
而是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野戰防禦工事。
半埋式的機槍堡壘,用水泥和沙袋加固過。
呈品字形分佈的火力點,互相掩護,沒有死角。
還有那一圈圈閃著寒光的鐵絲網,那是軍用的倒刺鐵絲,看著就讓人肉疼。
甚至在哨卡後方的高地上,趙剛還隱約看到了偽裝網下露出的炮管。
黑洞洞的,指著路口。
“籲——”
趙剛勒住馬韁,抬手示意隊伍停止前進。
“全體下馬!”
“整理軍容!”
“把槍都背到後麵去!”
“咱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打架的!”
“都給我精神點!別丟了獨立團的人!”
趙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和風紀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雖然他是來“打秋風”的。
但作為八路軍的代表,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一定要展現出八路軍不卑不亢的精神麵貌。
趙剛帶著和尚,大步向哨卡走去。
還沒等他們靠近哨卡一百米。
“站住!”
一聲斷喝,如同炸雷般響起。
緊接著。
“嘩啦啦——!”
一陣整齊劃一的拉栓聲。
哨卡裡,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探了出來。
趙剛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
清一色的自動火器!
那些士兵手裏端的,不是三八大蓋,也不是漢陽造。
而是一種造型奇特、彈匣彎曲的短步槍。
那是StG44突擊步槍!
趙剛在書上見過,這是德國人最新的單兵大殺器!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心驚肉跳的。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正中間那個沙袋工事後架著的一挺機槍。
槍身修長,槍口呈喇叭狀。
那是……
MG42通用機槍!
傳說中的“希特拉電鋸”!
趙剛在延安抗大的時候,看過國外的軍事畫報,認得這玩意兒。
射速每分鐘一千二百發!
隻要扣動扳機,那就是潑水一樣的彈雨!
被這玩意兒指著,哪怕是趙剛這樣的硬漢,也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種距離下,隻要那機槍手手一抖,他們這些人瞬間就會變成碎肉。
“抱歉,同誌。前方軍事禁區,我們連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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