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夜風卷著硝煙,呼呼地往人領口裏灌。
李雲龍趴在反斜麵的掩體後,嘴裏的那根半截捲煙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保持著舉望遠鏡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尊被雷劈了的泥塑雕像,僵硬,獃滯。
就在幾秒鐘前。
他還準備看一場“土八路”被小鬼子重炮欺負的慘劇。
他還想著,等那邊打完了,自己能不能帶人過去收點破銅爛鐵,順便給友軍收收屍。
可現在。
他看見了什麼?
那是地獄。
是真正的、字麵意義上的火焰地獄。
遠處,平安縣城北側的日軍炮兵陣地,此刻已經徹底從地圖上被抹去了。
騰起的蘑菇雲還在翻滾,暗紅色的火光將半邊天都燒得通紅。
那不是一門炮在響。
那是一群來自遠古的鋼鐵巨獸,在同一時間發出的怒吼。
那種震動,哪怕隔著三十裡地,都順著地皮傳到了李雲龍的心窩子裏,震得他心臟“砰砰”直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咕咚。”
一聲清晰的吞嚥口水的聲音,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不是李雲龍。
是趴在他身邊的政委趙剛。
這位燕京大學的高材生,這位向來以冷靜、理智著稱的知識分子,此刻臉上的眼鏡都歪了,鏡片上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塵土,卻根本顧不上去擦。
“老……老李……”
趙剛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看見了嗎?”
李雲龍終於回過神來。
他猛地摘下帽子,狠狠地摔在麵前的土坎上,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叫:
“我看個屁啊看!”
“這他孃的是打仗嗎?啊?政委你告訴我,這他孃的是打仗嗎?”
“這簡直就是……就是拿錢砸人啊!”
李雲龍指著遠處還在燃燒的火海,手指頭都在哆嗦,那不是嚇的,是激動的,更是心疼的。
“剛才那一下,那是多少發炮彈?”
“少說也有三十發!”
“而且全是重炮!口徑絕對在100毫米以上!不,150毫米!”
李雲龍雖然沒上過軍校,但他打了一輩子仗,耳朵比什麼儀器都靈。
那種沉悶如雷、要把人五臟六腑都震碎的炮聲,他太熟悉了,也太陌生了。
熟悉是因為他在夢裏聽過無數次。
陌生是因為,他在現實裡,隻有挨這種炮炸的份兒,從來沒見過自己人打出去過!
“我的個乖乖……”
李雲龍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一發150毫米的高爆榴彈,在黑市上那是價比黃金啊!就剛才那一輪齊射,那就是三十根金條!不,三十座金山打出去了!”
“敗家子!簡直是敗家子啊!”
“有這麼打仗的嗎?啊?不過日子啦?”
李雲龍在那捶胸頓足,一副地主老財看見長工把大米倒進陰溝裡的痛心疾首模樣。
趙剛深吸了一口氣,扶正了眼鏡,強行讓自己的理智回歸。
但他眼底的震撼,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老李,別光顧著算賬。”
趙剛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指著遠處說道,“你注意到了嗎?剛才那一輪齊射的落點。”
“落點?”
李雲龍一愣,隨即再次舉起望遠鏡。
雖然看不清具體細節,但那一片火海的範圍非常集中。
“嘶——”
李雲龍倒吸一口涼氣,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政委,你是說……”
“精準度。”
趙剛沉聲道,“三十六門重炮,在夜間,隔著十幾公裡,首輪齊射就完成了對日軍炮兵陣地的全覆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有極其精確的射擊諸元,有極其專業的炮兵觀測員,甚至……可能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偵察手段。”
趙剛說到這裏,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分,“老李,這不僅是有錢就能辦到的。這是極高的戰術素養!這是教科書級別的炮兵殲滅戰!”
“就算是中央軍最精銳的德械師,也打不出這種水平!”
李雲龍沉默了。
他雖然嘴上喜歡罵罵咧咧,但心裏跟明鏡似的。
趙剛說得對。
有炮是一回事,打得準是另一回事。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小鬼子的炮兵聯隊給一鍋端了,這說明對方的炮兵素質,已經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政委,你說……”
李雲龍眯著眼睛,目光閃爍不定,“這支部隊,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之前楚雲飛那小子跟老子吹牛皮,說是什麼中央軍的王牌。”
“我看他就是放屁!”
“中央軍要有這本事,當初金陵保衛戰能打成那樣?”
“還有人說是蘇聯紅軍來了。”
“我看也不像,蘇聯人要是來了,能這麼藏著掖著?”
李雲龍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這支部隊的代號叫什麼來著?‘鬼影’?”
“對,日軍那邊是這麼叫的。”趙剛點了點頭。
“這‘鬼影’到底是個什麼編製?”
李雲龍轉頭看向趙剛,眼神裡充滿了求知慾,“政委,你是大學生,你給分析分析。”
趙剛苦笑一聲,攤了攤手:“老李,你這就難為我了。按照常理推斷,擁有三十六門150毫米重炮的部隊,至少也得是一個軍級單位的直屬炮兵團。”
“再加上他們之前展現出來的步兵火力,那種像撕布機一樣的機槍,還有那種連發的步槍……”
趙剛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按照火力密度計算,這至少是一個全部德械化、滿編滿員的甲種師!甚至可能是一個加強軍!”
“一個軍?”
李雲龍瞪大了眼睛,“就在平安縣城那個巴掌大的地方,藏了一個軍?”
“這不扯淡嗎!”
“平安縣城裏要是能塞進一個軍,老子把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李雲龍雖然覺得離譜,但他又找不到別的解釋。
除了一個軍,誰能養得起這麼多重炮?
誰能供得起這種潑水一樣的彈藥消耗?
“可是……”
李雲龍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古怪起來,“之前二營長張大彪回來彙報的時候,說救他們的那支部隊,番號好像叫什麼……‘食虎連’?”
空氣突然安靜了。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那種“你特麼在逗我”的荒謬感。
“連?”
李雲龍指著遠處那還在殉爆的火光,聲音拔高了八度,“政委,你聽聽那動靜!轟隆隆的跟打雷一樣!”
“你告訴我,這是一個連能幹出來的事兒?”
“誰家連長能指揮三十六門重炮?”
“誰家連隊能一晚上打出去幾萬發炮彈?”
“這要是連,那老子這個獨立團團長算什麼?算個排長?還是算個班長?”
李雲龍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這太打擊人了。
太傷自尊了。
他李雲龍那是出了名的“富得流油”,手裏有幾門意大利炮,有幾挺九二式重機槍,就已經能在晉西北橫著走了。
可跟人家一比。
他這哪是富農啊,簡直就是個要飯的叫花子!
“這絕對是掩護番號!”
趙剛推了推眼鏡,斬釘截鐵地說道,“這絕對是某種戰略欺騙!‘連’隻是一個代號,就像我們的‘獨立團’一樣,雖然叫團,但有時候兵力能擴充到幾千人。”
“但這支部隊更誇張。”
“我敢斷定,這個所謂的‘食虎連’,背後一定有一個龐大的後勤體係在支撐。”
“甚至……”
趙剛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頭頂,“有可能是上麵那位,或者是國際上的某個大勢力,在進行某種新式武器的實戰測試。”
“實戰測試?”
李雲龍眼睛一亮,“你是說,他們是拿小鬼子練手?”
“很有可能。”
趙剛分析道,“你看他們的打法,完全不計成本,隻追求火力覆蓋和殺傷效率。這不符合常規作戰的經濟原則,除非……他們的彈藥根本不要錢,或者是為了測試資料。”
“乖乖……”
李雲龍咂了咂嘴,眼裏的嫉妒都快溢位來了,“拿150重炮練手……這日子過得,神仙也不換啊!”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
遠處平安縣城的方向,炮聲突然變得更加密集了。
“轟轟轟——”
那是火炮延伸射擊的聲音。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如同電鋸撕裂木頭般的槍聲響了起來。
“嗤嗤嗤嗤——”
即使隔著這麼遠,那種獨特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射速,依然清晰可辨。
“聽聽!聽聽!”
李雲龍一把抓住趙剛的袖子,興奮得臉都紅了,“又是那個聲音!就是張大彪說的那個‘希特拉電鋸’!”
“這火力密度……我的天,這得有多少挺機槍在同時開火?”
“一百挺?兩百挺?”
李雲龍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幾百挺機槍同時噴吐火舌的畫麵,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那不是恐懼。
那是爽。
代入感太強了。
他彷彿已經把自己代入到了那個指揮官的位置上,大手一揮,萬炮齊發,機槍轟鳴,小鬼子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爽!真他孃的爽!”
李雲龍猛地睜開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雖然不是老子打的,但看著小鬼子吃癟,老子心裏就痛快!”
“這仗打完,平安縣城的小鬼子算是廢了。”
“那個叫田中義一的老鬼子,估計這時候正躲在被窩裏哭呢!”
李雲龍嘿嘿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狡黠和貪婪。
“政委。”
李雲龍突然湊到趙剛身邊,一臉諂媚地笑道,“你說,咱們跟這個‘食虎連’,是不是也算友軍?”
趙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幹什麼?老李,我警告你,別犯渾。人家這種級別的部隊,紀律肯定嚴明,你別想去搞什麼歪門邪道。”
“瞧你說的!”
李雲龍把臉一板,“咱老李是那種人嗎?我是那種看見好東西就走不動道的人嗎?”
趙剛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你就是”。
李雲龍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搓了搓手:“那個……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友軍,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啊!”
“你看,他們這仗打得這麼熱鬧,消耗肯定也不小。”
“咱獨立團雖然窮,但幫幫場子還是可以的嘛!”
“等這仗打完了,我李雲龍必須得備上一份厚禮,親自去拜訪一下這位‘連長’!”
“咱也不圖別的。”
李雲龍伸出兩根手指頭,在趙剛麵前晃了晃,“我就想跟人家取取經,順便……嘿嘿,順便問問他們那炮彈殼還要不要。”
“要是不要的話,咱獨立團可以幫忙回收嘛!”
“還有那些打廢了的機槍管子,那些炸壞了的坦克零件……”
“人家大戶人家看不上這些破爛,咱窮人不可惜啊!”
趙剛看著一臉算計的李雲龍,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他心裏也清楚。
李雲龍這次是真的被打服了。
不僅是李雲龍,就連他自己,也被這支神秘部隊展現出來的力量徹底折服了。
“行。”
趙剛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那片火紅的夜空,眼神中充滿了敬意,“等戰鬥結束,我們一起去。”
“我也想見見,這位能把一個連帶成一個重灌集團軍的奇才,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過老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準備?”李雲龍一愣。
“準備好被打擊。”
趙剛幽幽地說道,“我有一種預感,我們現在看到的,可能隻是人家的冰山一角。”
“等你真正見到了那位陳連長,看到了他們的家底……”
“我怕你李雲龍會羞愧得想把獨立團的番號給撤了,去給人家當個排長。”
“去去去!少扯淡!”
李雲龍把眼一瞪,脖子一梗,“老子大小也是個團長!給他當排長?他也得敢收啊!”
嘴上雖然這麼硬。
但李雲龍的心裏,卻沒來由地虛了一下。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那片被炮火覆蓋的土地。
那裏,爆炸聲還在繼續。
每一聲巨響,都在宣告著一個新的時代的到來。
一個屬於重火力、屬於工業化、屬於鋼鐵洪流的戰爭時代。
而那個站在時代潮頭的男人。
那個代號“鬼影”,那個把連隊當成集團軍指揮的瘋子。
此刻,正在用他的大炮,給整個晉西北的所有軍人,上一堂生動而殘酷的課。
課題的名字就叫——
這就叫他孃的火力覆蓋!
……
與此同時。
平安縣城北,重炮陣地。
“連長!”
炮兵排長張大山滿臉黑灰地跑過來,興奮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太帶勁了!這150炮太帶勁了!”
“小鬼子的炮兵陣地已經沒動靜了!咱們是不是停火?”
陳峰瞥了一眼遠處已經變成廢墟的日軍陣地,淡淡地搖了搖頭。
“停火?”
“誰說要停火了?”
陳峰伸出手,指了指地圖上的另一個坐標。
那是日軍第4旅團的步兵集結地。
“來而不往非禮也。”
“小鬼子既然來了,那就別想空著手回去。”
“命令炮兵排,調整諸元。”
“把剩下的炮彈,全都給我打出去!”
“我要讓田中義一知道,在平安縣城這塊地界上,隻有我陳峰能大聲說話!”
“是!”
張大山敬了個禮,轉身吼道:“全排注意!調整諸元!目標,日軍步兵大營!五發急速射!放!!”
“轟轟轟——”
鋼鐵的咆哮聲,再次響徹雲霄。
這一夜。
註定是日軍的噩夢。
也註定是李雲龍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夜。
他趴在土坡上,看著那連綿不絕的炮火,嘴裏喃喃自語:
“這他孃的……真是一個連?”
“這要是連,那老子以前打的仗,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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