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前線總指揮部。
死寂。
這是一種比墳墓還要壓抑的死寂。
就在幾分鐘前,這裏還充滿了“板載”的狂熱呼喊和對勝利的盲目憧憬。
但現在,隨著西門外那十幾堆燃燒的坦克殘骸化作電報上的冰冷文字,整個指揮部彷彿被抽幹了空氣。
所有的參謀、副官,甚至連門口站崗的衛兵,都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無數道目光,戰戰兢兢地匯聚在屋子中央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上。
田中義一少將。
他已經在地圖前站了整整十分鐘。
一動不動。
彷彿一尊被凍結的雕塑。
隻有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正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色鉛筆圈起來的小點——平安縣城。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貪婪與輕蔑。
而是充滿了深深的困惑,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為什麼?”
良久,田中義一乾澀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沙啞,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沒有人敢回答。
參謀長赤鬆健次郎硬著頭皮向前半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
田中義一猛地轉過身,那張平日裏陰鷙沉穩的臉龐,此刻卻扭曲得如同厲鬼。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疊厚厚的戰損報告,狠狠地摔在赤鬆健次郎的臉上。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紙張紛飛,如同漫天的紙錢。
田中義一的咆哮聲在指揮部內回蕩,震得頭頂的積灰簌簌落下。
“一百挺MG42通用機槍!”
“三十六門Pak40反坦克炮!”
“還有那如同下雨一樣的重型迫擊炮彈!”
田中義一一步步逼近赤鬆,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赤鬆君,你是陸軍大學的高材生,你來告訴我。”
“這真的是一支土八路能擁有的火力嗎?”
“這真的是一支被我們在山溝裡圍剿了幾個月、連飯都吃不飽的遊擊隊嗎?!”
赤鬆健次郎冷汗直流,結結巴巴地說道:“閣……閣下,會不會是……蘇聯人?或者美國人?通過秘密渠道給他們空投了補給?”
“八嘎!!”
田中義一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赤鬆打得原地轉了個圈。
“空投?!”
“你是豬腦子嗎?!”
田中義一指著窗外那陰沉的天空,歇斯底裡地吼道。
“這裏是晉西北!是皇軍的絕對控製區!”
“我們的防空觀測哨遍佈整個山區,連隻鳥飛進來都要登記!”
“如果是空投,那得多少架運輸機?一百架?還是兩百架?”
“這麼大的機群,難道我們的雷達和觀測哨都是瞎子嗎?!”
赤鬆捂著紅腫的臉頰,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是啊。
這根本解釋不通。
如果要維持這種烈度的火力輸出,需要的後勤補給量是天文數字。
田中義一快步走到作戰地圖前,手指在上麵瘋狂地畫著線條。
“我算過這筆賬……”
他喃喃自語,眼神中透著一股神經質的狂熱。
“一百挺MG42,按照每分鐘1200發的射速,哪怕是點射,半小時的戰鬥也要消耗幾十萬發子彈。”
“那是幾十噸的彈藥!”
“還有那些反坦克炮,那些重炮……”
“這種級別的彈藥消耗量,別說是一個連,就是一個整編師,打完這一仗也得破產!”
“可是他們呢?”
田中義一猛地回過頭,指著平安縣城的方向。
“他們打得就像子彈不要錢一樣!”
“他們甚至在用機槍追著我們的潰兵屁股打!”
“這是什麼?”
“這是在揮霍!是在炫耀!”
“這說明什麼?”
田中義一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這說明,他們的彈藥儲備,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多到……根本用不完。”
整個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結論嚇到了。
一支被重重包圍的孤軍,擁有用不完的彈藥?
這完全違背了軍事常理,違背了物理法則。
“閣下……”
一名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開口,“會不會是……他們在平安縣城裏,發現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軍火庫?”
“不可能!”
田中義一立刻否定,“平安縣城的底細我們查得清清楚楚,那裏隻有阪本的一個聯隊部,根本沒有這種級別的戰略儲備。”
“除非……”
田中義一突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彷彿抓住了什麼關鍵的線索。
一個荒謬,但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後,唯一剩下的“真相”,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型。
他開始在指揮部內來回踱步,步伐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圍城數日,我們以為切斷了他們的補給線。”
“我們以為他們是甕中之鱉。”
“但如果……”
田中義一猛地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平安縣城,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光芒。
“如果這座城,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呢?”
“如果他們根本不需要外部補給呢?”
赤鬆健次郎愣住了:“閣下,您的意思是……”
田中義一慘笑一聲,手指顫抖著指著地圖。
“地下。”
“隻能是地下。”
“支那這片土地上,隱藏著太多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這支代號‘鬼影’的部隊,根本不是什麼臨時組建的遊擊隊。”
“他們是一支早就潛伏在這裏、肩負著特殊使命的戰略級守備部隊!”
“平安縣城的地下,一定有一個巨大的、我們從未發現過的兵工廠,或者是一個國家級的戰略軍火庫!”
“甚至……”
田中義一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甚至可能有德國人或者蘇聯人的秘密軍事顧問團,就在這地下掩體裏指揮!”
“否則,怎麼解釋那些嶄新的德製武器?”
“怎麼解釋那精密得像機器一樣的步炮協同?”
“怎麼解釋那源源不斷的彈藥?”
“隻有這樣……隻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彷彿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田中義一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他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閉環。
這不僅僅是戰術上的失敗。
這是戰略情報上的巨大失誤!
他們麵對的,根本不是一隻路邊的野貓。
而是一頭披著貓皮、一直潛伏在暗處磨牙吮血的史前巨獸!
“八嘎……八嘎呀路……”
田中義一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一種似哭似笑的表情。
“我們上當了。”
“徹底上當了。”
“什麼‘鬼影’被困,什麼彈盡糧絕……”
“都是假的!”
“那是為了引誘我們把主力調過來,好讓他們利用那堅固的城防和無限的彈藥,一點點把我們吃掉!”
“他們不是獵物。”
“我們纔是!”
“他們這是要把平安縣城,變成一個巨大的血肉磨坊,把華北方麵軍的精銳,全部絞碎在這裏!”
指揮部內的參謀們聽得冷汗淋漓,麵麵相覷。
雖然這個推論聽起來匪夷所思。
但結合剛才戰場上那恐怖的火力表現,這似乎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難道……他們真的撞上了一塊鐵板?
赤鬆健次郎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探著問道:“將軍,既然如此……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暫時撤退?重新評估敵情?”
“撤退?”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針,狠狠紮了田中義一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恐懼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瘋狂與猙獰。
“撤退?”
“往哪裏撤?!”
“為了這個‘囚籠’計劃,我調動了上萬人的部隊,甚至動用了戰車中隊和重炮大隊!”
“結果呢?戰車全滅!炮兵全滅!第一大隊傷亡過半!”
“現在撤退?我怎麼跟司令部交代?”
“切腹嗎?!”
田中義一站起身,一把扯開衣領,露出乾瘦的胸膛,彷彿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不能撤!”
“絕對不能撤!”
“就算那裏真的是個鐵桶,是座火山,我也要把它砸個稀巴爛!”
他的邏輯再次發生了扭曲。
既然敵人是依託“地下兵工廠”和“無限彈藥”在戰鬥。
那麼,隻要把城裏的人殺光,把城牆轟塌,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那個秘密不就屬於大日本帝國了嗎?
這不僅是雪恥。
更是潑天的功勞!
想到這裏,田中義一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傳我命令!”
“全軍,不惜一切代價,繼續進攻!”
赤鬆健次郎大驚失色:“將軍!可是我們的重武器已經損失殆盡了,再衝鋒就是送死啊!”
“那就用人命去填!!”
田中義一咆哮著,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們有無限的子彈是吧?”
“好!”
“我就看看,是他們的子彈多,還是我們大日本皇軍的武士道精神硬!”
“他們的槍管總會過熱吧?”
“他們的士兵總會疲憊吧?”
“命令第三大隊、第四大隊,立刻投入戰鬥!”
“不要像剛才那樣一窩蜂地沖。”
“給我分散!從四麵八方,從每一個缺口,每一段城牆,像螞蟻一樣爬上去!”
“把他們的火力分散開!”
“我就不信,他們能防住每一個角落!”
田中義一走到地圖前,用力一拳砸在平安縣城的位置上,指節滲出了鮮血。
“從現在開始,沒有撤退命令。”
“隻有進攻,進攻,再進攻!”
“要麼,他們把子彈打光。”
“要麼,我們把血流乾!”
“告訴所有士兵,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用屍體給我把護城河填平!”
“我要用帝國的鮮血,淹死這幫裝甲怪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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