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崖指揮部。
空氣,比外麵冬夜的寒風還要凝重幾分。
煤油燈的火苗在桌上不安地跳動,將牆壁上那副巨大的作戰地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後勤主管麵前那本攤開的、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賬本上。
那本賬本,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連長。”
後勤主管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焦慮。
“我們持續一個月的‘全域開花’作戰,打出了威風,打出了名聲,但也幾乎打光了我們的家底。”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賬本的某一頁上。
“根據統計,這一個月,我們全連各型子彈消耗共計一百二十萬發,手榴彈消耗超過八千顆。”
“最關鍵的是炮彈。”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小錘,敲在眾人的神經上。
“82毫米迫擊炮彈,消耗一千三百餘發,庫存僅剩三百發。”
“而我們的殺手鐧,120毫米重型迫擊炮彈,消耗了近六百發,現在……”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遍體生寒的數字。
“庫存,隻剩下不到三十發。”
“三十發?”
王大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太大,帶得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卻渾然不顧,一雙牛眼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後勤主管。
“你說什麼?隻剩三十發?那他孃的夠幹啥的?隻夠我們那十二門重炮再打兩輪齊射,就得徹底趴窩!”
“怎麼會這麼快?”
一名步兵排長也忍不住開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感覺咱們纔打了沒幾天痛快仗啊!怎麼彈藥就見底了?”
“是啊,每次戰鬥,我們繳獲的也不少啊!”
指揮部裡,瞬間響起了一片壓抑的議論聲,焦慮和不安如同瘟疫,在空氣中迅速蔓延。
後勤主管苦笑一聲,將賬本翻到了另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收入記錄。
“各位,賬不是這麼算的。”
他指著上麵的數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我們每次戰鬥,確實繳獲不少。可我們打的都是什麼仗?是化整為零的襲擾戰,是打了就跑的麻雀戰!我們吃掉的,大多是鬼子的巡邏隊、小據點,偶爾打個運輸隊,就算是大魚了。”
“這些小打小鬧,繳獲的武器彈藥,大部分都是鬼子淘汰下來的三八大蓋和歪把子。”
“偶爾繳獲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可數量太少了!”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眾人,說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我們的消耗,是按照德械師的標準在消耗!可我們的繳獲,連中央軍的雜牌部隊都不如!”
“這是一筆徹頭徹尾的虧本買賣!”
“我們打得越熱鬧,名聲越大,實際上……虧得就越慘!”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每一個剛剛還沉浸在“聲望暴漲”喜悅中的幹部頭上。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他們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家這支被外界傳得神乎其神的“天兵部隊”,實際上已經走到了彈盡糧絕的懸崖邊上。
王大柱頹然地坐回被扶正的椅子上,雙手抱著腦袋,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那……那怎麼辦?”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滿是焦急。
“連長,要不……咱們先停一停?”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是啊,連長,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
“咱們現在名聲在外,鬼子輕易不敢招惹我們。我們不如趁這個機會,全麵收縮回根據地,進入靜默期,節約彈藥,熬過這個冬天再說!”
“對!穩一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是把彈藥打光了,咱們就從猛虎變回了病貓,到時候別說打鬼子,連自保都難!”
“連長,下令吧!再打下去,弟兄們手裏的傢夥就真成燒火棍了!”
一句句發自肺腑的建議,從四麵八方湧來。
這些身經百戰的漢子,第一次在士氣最高昂的時候,主動請示“避戰”。
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沒有了彈藥支撐的“食虎連”,什麼都不是。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人身上。
陳峰。
他靜靜地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整個指揮部,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那單調的敲擊聲和油燈火苗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在壓抑的空氣中迴響。
幹部們緊張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題。
繼續打,就是死路一條。
收縮,龜縮,節衣縮食,纔是唯一的活路。
許久。
陳峰那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凝重與憂慮。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他忽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劃破了指揮部內那凝固如鐵的氣氛。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眼中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物時,纔有的、極度興奮與貪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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