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良才嶺。
一營的陣地上，能打的戰士已經不到一百人了。
石廣誌的左臂已經徹底抬不起來了，衛生員用繃帶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把胳膊吊在脖子上。他右手提著一支從美軍屍體上撿來的M1步槍，趴在彈坑裏，眼睛死死盯著山下。
美軍的最後一次進攻已經被打退了，但他們肯定還會再來。山下的公路上，美軍的坦克和步兵正在重新集結，這次他們的兵力更多，至少有兩個團，坦克不下三十輛。
石廣誌知道，下一次進攻，陣地肯定守不住了。
但他不在乎。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打光了子彈就拚刺刀，拚不動刺刀就拉手榴彈，能換一個是一個。
“營長！營長！”通訊兵突然從後麵的彈坑裏跳起來，指著北麵大喊，“你看！北麵！我們的部隊！”
石廣誌猛地轉過頭，往北看。
北麵的公路上，一隊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正在從東北方向快速接近，紅旗在隊伍的最前麵迎風飄揚，鮮艷的紅色在硝煙中格外醒目。
是四十軍。
石廣誌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下午兩點十分，四十軍先頭團到達良才嶺。
團長跑上一營的陣地，看到滿地的彈殼、彈坑和烈士的遺體，看到渾身是血但依然挺立在陣地上的戰士們，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一營的兄弟們，你們辛苦了。”團長向石廣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接下來的戰鬥，交給我們。”
石廣誌用右手回了一個禮，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話：“給犧牲的戰士們報仇。”
團長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後的部隊下達命令：“一營在左翼山丘展開，二營在右翼山丘展開，三營在公路正麵展開。團屬炮兵連在後方五百米處佔領發射陣地。告訴戰士們，天黑之前，不能讓一個美軍從良才嶺過去。”
四十軍的戰士們迅速進入陣地，機槍架起來了，迫擊炮架起來了，彈藥箱開啟了，刺刀上亮了。
一營的戰士們這才從陣地上撤下來，相互攙扶著往後走。石廣誌走在最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良才嶺，看了一眼那兩座被炮火削低了一層的山丘，看了一眼山丘上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戰友。
他擦了擦眼淚，轉身大步向南走去。
下午三點，漢城。
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部裡，沃克中將正在接聽來自東京的長途電話。
“將軍，我理解你的處境，但我必須重申華盛頓的指令——第八集團軍應當儘可能堅守漢城，為後續部隊的集結爭取時間。”電話那頭，麥克阿瑟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沃克握著話筒：“司令官閣下，堅守漢城已經不可能了。中國軍隊已經在良才嶺建立了阻擊陣地，切斷了漢城至水原的公路。另有至少兩個團正在向漢城西南方向穿插，試圖切斷漢城至仁川的公路。如果再不撤退，第八集團軍的剩餘兵力將被全部包圍在漢江以北。”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估計還能撤出多少部隊？”麥克阿瑟問。
“第三師的主力還在漢江以南，可以完整撤出。第二十四師和第二十五師的殘部大約能撤出一半。南半島部隊的情況很亂，我無法估計。”沃克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重灌備基本保不住了，坦克、火炮、車輛，能帶走的不到三成。”
麥克阿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嘆氣：“那就撤吧，撤到水原以南，重新組織防禦。漢城，丟了就丟了吧。”
沃克結束通話電話，在地圖前站了很久：“傳我的命令，漢江公路橋和鐵路橋，下午五點準時引爆。所有在漢江以北的部隊，五點之前必須過江。過不了江的，自行突圍，向水原方向運動。”
參謀長艾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
漢江以北，至少還有五千多名美軍士兵和一萬多名南半島士兵來不及過江，他們將被拋棄在漢城的廢墟裡，成為中國軍隊的俘虜。
下午四點，漢江公路橋。
橋麵上擠滿了撤退的車輛和士兵，混亂比淩晨時更加嚴重，美軍的憲兵在橋頭維持秩序，但他們已經控製不住局麵了，南半島的士兵們不顧一切地往橋上擠，有的人甚至從卡車之間的縫隙裡鑽過去，有的人被擠下了橋，掉進冰冷的漢江裡，再也沒有上來。
一輛美軍的坦克試圖從人群中開過去，履帶碾過路麵，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幾個南半島士兵躲閃不及，被坦克撞倒，慘叫聲被發動機的轟鳴聲淹沒。
橋頭的一個美軍軍官看了看手錶，四點三十分。
“還有三十分鐘。”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四點五十分，橋頭響起了急促的哨聲。
“停止過橋！所有人員撤離橋麵！”憲兵們揮舞著紅旗，聲嘶力竭地喊著，“準備引爆！準備引爆！”
橋上的人更加瘋狂了，有人直接從橋欄杆上跳了下去，有人拚命地往前跑，有人在絕望中朝天開槍。
五點整，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漢江公路橋的中間段在巨大的爆炸聲中坍塌，鋼樑扭曲變形，混凝土碎塊砸進江裡，激起數米高的水花。緊接著，鐵路橋也炸了，兩座大橋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全部被毀。
漢江以北，數千名沒能過橋的士兵站在江邊，獃獃地看著被炸斷的橋樑，看著南岸越來越遠的戰友，臉上寫滿了絕望和茫然。
他們被拋棄了。
晚上七點，漢城。
誌願軍四十軍和四十二軍的主力部隊已經全部渡過漢江，從北麵和東麵同時進入漢城城區。美軍的後衛部隊在市區進行了零星的抵抗，但很快就被粉碎了。南半島的部隊更是不堪一擊，有的整連整營地繳械投降，有的換上便衣混進了老百姓的家裏。
第二十三軍和第四十六軍也完成了對漢城西麵和南麵的包圍，從幸州渡口和良才嶺兩個方向向市區推進。
漢城，這座半島半島最大的城市，在夜幕降臨時終於落入了誌願軍的手中。
楊秀川在指揮部裡接到佔領漢城的電報時，正在吃晚飯。
他放下筷子，接過電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楊秀川對劉亞婁說：“參謀長，告訴各部隊，連夜清剿殘敵，在天亮之前完成對漢城的全麵控製。另外，注意紀律，不要擾民。漢城是朝半島最大的城市，我們在這裏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整個半島民眾對我們的看法。”
劉亞婁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楊秀川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米飯，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漢城拿下了，但戰爭還遠沒有結束。
麥克阿瑟不會甘心失敗，他一定會從國內和歐洲調集更多的部隊，發動更大規模的反撲。下一場大戰，很快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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