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員推開門的時候，楊秀川正盯著牆上的地圖。
臨沂的這間原來是個地主家的堂屋，現在掛滿地圖。魯中南、蘇北、豫東、皖北，從膠東半島一直延伸到平漢線。紅藍鉛筆標註的箭頭密密麻麻，有些是實際兵力部署，有些是他腦子裏推演用的——參謀們已經習慣司令員在地圖上隨手畫的那些“假設敵”。
“報告，粟司令員來電。”
楊秀川接過電報稿，掃了一眼。西進兵團已經全部進入指定位置。一縱在定陶以北，四縱在成武以東，六縱在單縣附近，三縱和八縱正向虞城、碭山方向運動。特種兵縱隊的炮兵分成兩路，一路隨一縱行動，一路去了隴海線北側。
粟昱在電報最後加了一句：“各部均隱蔽良好，敵尚未察覺。擬於五日後發起攻勢，先打碭山，再取亳州。”
楊秀川把電報放在桌上，目光又回到地圖上。
碭山、亳州。兩個小縣城，駐軍加起來不到兩個團，拿下不難。難的是拿下之後——邱清泉的整五軍在商丘，離碭山隻有一百多裡。鐵路運輸的話，三個小時就能到，整八十五師在宿縣，離亳州更近，不到兩百裡。
顧祝同在徐州，手裏還攥著整七十二師殘部和幾個保安旅。他會不會派兵增援？什麼時候派？從哪個方向來？
楊秀川的目光在地圖上劃動，從商丘向東，沿隴海線，一直劃到徐州。然後從徐州向南，沿津浦線，劃到蚌埠。兩條鐵路，像一個巨大的十字，交叉點就在徐州。
“來人。”
參謀進來。
“給粟昱回電：同意作戰方案。建議打碭山時，圍城部隊不要太緊，留條縫，讓裏麵的人能把訊息送出去。打援部隊放在……”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在地圖上：“李莊站以西，楊樓集一帶。這裏是碭山往商丘的必經之路，兩側都是開闊地，無險可守，敵人不會想到我們在這種地方設伏。”
參謀記錄完，抬頭看他。
楊秀川又說：“再給晉冀魯豫劉司令員發報：華野西進兵團擬於五日後發起魯西南攻勢。建議貴部相繼而動，若敵調動頻繁，可提前渡河，吸引敵人注意力。兩家配合，事半功倍。”
參謀出去了，楊秀川又站回地圖前，盯著豫東那片區域。
一旦整五軍、整八十五師被調到碭山、亳州方向，豫北、魯西南之間的結合部就會出現空隙，晉冀魯豫野戰軍趁虛渡河，就能以最小的代價進入魯西南，然後掉頭向南，直插豫東。
這個局，他已經推演了很多遍。剩下的，就看顧祝同和邱清泉怎麼接招了。
三天後，第一封戰報從西進兵團傳來。
一縱四師於拂曉前包圍碭山，守敵整編第八十八師一個營加保安團約兩千人，收縮城內固守待援。四縱、六縱主力隱蔽集結於碭山以西二十裡處，監視商丘方向。三縱、八縱已進至亳州以北地區，待命行動。
當天下午，徐州方向傳來訊息——顧祝同命令整五軍派出一個旅，沿隴海線西進，增援碭山。同時命令整八十五師從宿縣出動，北上接應亳州。
楊秀川看完電報，顧祝同上鉤了，但鉤子能不能釣上魚，還得看邱清泉那條魚夠不夠大。
他在心裏默默推算時間：整五軍的那個旅從商丘出發，乘火車到楊樓集下車，再徒步向碭山開進，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進入伏擊區。一縱四師那邊，必須把碭山圍住，但不能真打，更不能打得太狠。打狠了，裏麵的敵人撐不住，投降了，增援的部隊就會縮回去。
他拿起電話，搖了半天，接通了機要室：“給粟昱同誌發報：建議一縱四師圍而不攻，留西門不圍，讓裏麵的人能跑出來報信。打援部隊務必於明日拂曉前進入陣地，通訊線路要提前架設好，各團之間要能隨時聯絡。”
放下電話，他又站回地圖前。
楊樓集以西，是一片開闊地。隴海鐵路從東向西穿過，兩側全是麥田，五月的麥子已經長到膝蓋高，能藏人，但藏不了大部隊。四縱和六縱的主力，必須提前進入伏擊陣地，在麥田裏趴一夜。這活兒苦，但沒辦法——打仗就是這樣，誰吃得了苦，誰就能活到最後。
第二天上午十點，戰報傳來。
整五軍那個旅，番號是第一四九旅，約四千人，乘八列火車抵達楊樓集車站。下車後稍作休整，便沿公路向碭山方向開進。旅長姓黃，黃埔七期畢業，邱清泉的心腹。
十一點二十分，前衛營進入伏擊區。
十一點四十分，全旅進入伏擊區。
四縱的指揮所設在楊樓集西北三裡的一處土坡上，電話線拉到各團。團長們在電話裡等著，手榴彈已經揭了蓋，輕重機槍架好了，迫擊炮標定了射擊諸元。
十二點整，訊號彈升空。
四縱三個團同時開火。迫擊炮彈落在公路兩側，把行軍隊形炸成幾段。輕重機槍從麥田裏掃過去，前排的國民黨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六縱的兩個團從側後包抄，切斷退路。
戰鬥持續了三個小時。
四十九旅旅長被擊斃，副旅長被俘。四千人死了近兩千，剩下的全當了俘虜。八列火車的軍火、給養，還沒來得及卸車，就成瞭解放軍的戰利品。
碭山城裏的守軍聽到槍炮聲，知道援軍來了，卻不知道援軍已經被打掉。守城的營長還在等，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始終沒等到一個人影。
第二天下午，一縱四師發起總攻。兩個小時後，碭山城破，守軍全部被殲。
亳州方向同時傳來捷報：三縱、八縱在亳州以北二十裡處設伏，全殲整八十五師北上增援的兩個團，擊斃團長一名，俘虜一千八百餘人。亳州守軍棄城而逃，三縱一個營尾隨追擊，當晚佔領亳州縣城。
楊秀川坐在臨沂的指揮部裡，一份份戰報擺在桌上。四天時間，西進兵團連克兩城，他知道，這隻是開胃菜。
顧祝同在徐州摔了電話，邱清泉在商丘罵了娘。整五軍主力還在商丘沒動，整八十五師還有三個團在宿縣。接下來，顧祝同隻有兩個選擇：要麼收縮兵力，放棄隴海線以南；要麼從徐州、蚌埠調兵，重新組織攻勢。
以顧祝同的脾氣，他會選第二個。
楊秀川拿起電話，要通了機要室：“給晉冀魯豫發報：華野西進兵團已在碭山、亳州方向發起進攻，整五軍、整八十五師均已調動。建議晉冀魯豫即日渡河，進入魯西南。敵兵力空虛，機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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