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孟良崮。
沒有炮火準備,華野五個縱隊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突擊隊摸到敵人陣地前沿五十米才被發覺。
張靈甫是被爆炸聲驚醒的。他披著衣服衝出指揮所,站在崖邊往山下看。北邊、東邊、西邊,三個方向都有槍聲和爆炸。
蔡仁傑跑過來:“師座,共軍總攻了,一縱從北邊打上來了,已經突破五十一旅的前沿陣地,八縱從西北方向打,五十七旅那邊也在交火。二縱從東北方向壓過來,五十八旅頂得很吃力。”
張靈甫死死盯著山下的火光,李運良也跑過來,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師座,二十五師急電,他們今天淩晨遭到共軍四縱的猛烈進攻,側翼陣地被突破,傷亡很大,暫時無力向天馬山進攻。八十三師那邊也來電,共軍八縱的一個旅正在猛攻他們的左翼,他們已經暫停前進,就地轉入防禦。”
張靈甫的臉色陰沉下來:“給黃百韜回電,告訴他,七十四師正在與共軍主力激戰,請他務必再攻一次天馬山,牽製共軍兵力。隻要他能突破天馬山,戰局就有轉機。”
李運良應了一聲,轉身跑進指揮所。
張靈甫又看向東邊,桃花山方向,槍聲一陣緊一陣鬆,那是八縱在進攻八十三師,是在佯動牽製?還是在猛攻,他一時判斷不清。
蔡仁傑看著地圖:“師座,咱們是不是該收縮防線了?五十一旅的前沿陣地已經丟了,再不撤就回不來了。”
張靈甫點了點頭:“命令五十一旅,撤到主峰北側的二線陣地。五十七旅、五十八旅也往主峰靠攏。告訴各旅,收縮兵力,固守待援。”
蔡仁傑應了一聲,轉身跑去傳令,張靈甫聽著山下的槍炮聲越來越近,轉身走回指揮所。
帳篷裡,幾部電台正在收發報,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麵標註的部隊位置,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共軍五個縱隊同時進攻,兵力至少七八萬人。他三萬人守在山上,地形雖然有利,但彈藥和糧食能撐多久?水呢?
他想起垛莊,垛莊丟了,南邊的退路斷了,雖然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撤,但現在看來,想撤也撤不了了:“命令各旅,節約彈藥,不到一百米不許開火。共軍想往上攻,就讓他們攻。咱們居高臨下,佔便宜。”
李運良點點頭,又去傳令。
張靈甫目光落在天馬山上,黃百韜,你今天還能不能再攻一次?
天馬山。
劉亨雲站在山頂上,舉著望遠鏡往孟良崮方向看。那邊的槍聲和爆炸聲越來越密集。
參謀長跑過來:“師長,打響了,一縱、二縱、四縱、八縱、九縱同時動手,七十四師的前沿陣地已經丟了好幾個地方。葉司令員來電話,讓咱們加強戒備,防止二十五師趁亂突圍。”
劉亨雲點點頭,放下望遠鏡,往山下的公路看:“二十五師昨天攻了一天,士氣已經沒了,今天又捱了四縱一頓揍,估計這會兒正忙著收攏部隊呢。”
參謀長問:“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劉亨雲搖搖頭:“看著就行,咱們的任務就是守住天馬山,不讓二十五師過去。二十五師不動,咱們也不動。”
“告訴各團,加強戒備,輪班休息,二十五師今天要是不來,明天還得來。”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劉亨雲又舉起望遠鏡,看向孟良崮方向。
孟良崮,主峰北側,五十一旅的二線陣地。
旅長陳傳鈞站在戰壕裡,盯著山下的華東野戰軍。一縱的突擊隊已經攻到山腰,正在用機槍壓製他們的火力點。迫擊炮的炮彈落在陣地前沿,炸起一股一股的煙塵。
參謀長跑過來:“旅座,師部命令,收縮兵力,固守待援。讓他們撤下來吧?”
陳傳鈞點點頭:“讓他們撤,告訴一團長,動作快點,別讓共軍咬住。”
參謀長轉身跑出去。
陳傳鈞又看向山下。共軍的突擊隊正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很有章法。前麵的用機槍掩護,後麵的投彈組往前摸,摸到五六十米就砸手榴彈。
他看了看自己身邊的部隊,這仗,還能撐多久?
他想起張靈甫說的話:“共軍想吃掉咱們,沒那麼容易。等外圍友軍一到,裏應外合,一舉殲滅。”
外圍友軍?
二十五師被擋在天馬山腳下,八十三師被擋在鼻子山那邊,十一師、六十五師還在蒙陰以北,連人影都沒見到。
裏應外合?
陳傳鈞苦笑了一下,抓起電話,搖通了師部的線路。
臨沂以東,前河灣。
粟昱站在地圖前:“一縱來電,他們突破了五十一旅的前沿陣地,正在向二線陣地進攻。八縱來電,他們突破了五十七旅的前沿陣地,正在向主峰方向推進。九縱來電,他們正在進攻五十八旅的陣地,已經拿下了幾個小山頭。”
陳老總:“張靈甫收縮兵力了?”
粟昱點點頭:“對,五十一旅、五十七旅都在往主峰收縮。他想集中兵力,固守待援。”
楊秀川:“他等不到援軍了,二十五師,八十三師也攻不動了,十一師和六十五師還在蒙陰以北,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到。”
粟昱說:“那咱們今天繼續攻,明天再攻一天,後天就能拿下主峰。”
楊秀川搖搖頭:“不用後天,明天上午,就能拿下主峰,今天白天,一縱、八縱、九縱繼續進攻,壓縮包圍圈,把七十四師全部逼到主峰上。今天晚上,四縱和六縱從南邊佯動,牽製他們的兵力,明天淩晨四點,五個縱隊同時發動總攻,一舉拿下主峰。”
陳老總想了想,說:“張靈甫會不會趁夜突圍?”
楊秀川搖搖頭:“他不會,他的性格,寧可戰死也不會突圍。再說了,南邊有六縱守著,他往哪突?”
孟良崮,主峰。
太陽西斜,山上的槍炮聲漸漸稀疏下來。華東野戰軍的進攻停止了。
一天下來,五十一旅丟了兩個陣地,五十七旅丟了一個,五十八旅也丟了好幾個小山頭。部隊傷亡至少兩千,彈藥消耗了一半。
蔡仁傑走過來:“師座,各部報告,今天的傷亡很大,彈藥也不多了,五十一旅那邊,有的連隊已經打光了。”
“二十五師和八十三師今天都沒有再進攻,十一師和六十五師還在蒙陰以北,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
張靈甫沉默了很久:“命令各部,連夜加固工事,準備明天再戰。給南京發電,就說七十四師正在孟良崮與共軍主力激戰,請求空軍支援,請求各路援軍速進。”
蔡仁傑應了一聲,轉身走進指揮所。
張靈甫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山下漸漸亮起的燈火,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臨出發前,蔣校長對他說的話:“靈甫,你是我的愛將,七十四師是我的王牌。這一仗,你一定要打出威風來。”
威風?
他看著山下漫山遍野的共軍陣地,苦笑了一下。
威風,大概是沒有了。
孟良崮,主峰,淩晨四點,總攻開始了。
這一次,華野五個縱隊先用炮火覆蓋。一百多門山炮、野炮、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砸在主峰上。爆炸的火光把整個山頭都照亮了,泥土、石塊、人體殘肢被炸得滿天飛。
張靈甫被爆炸聲震得耳朵嗡嗡響。他趴在指揮所的地上,蔡仁傑趴在他旁邊,大聲喊:“師座,共軍炮火太猛了,咱們的工事撐不了多久,”
炮火持續了二十分鐘,緊接著,山下傳來衝鋒號聲。嘹亮的號音在山穀間回蕩。
張靈甫爬起來,衝出指揮所,山下,漫山遍野都是華東野戰軍,正往山上沖。他回頭看了一眼指揮所,幾部電台還在收發報,報務員在拚命喊著什麼。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所,拿起電話,搖通了各旅的線路:“命令各部,死守陣地。人在陣地在。”
電話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應答聲。
天馬山,一縱三師的陣地上。
劉亨雲站在山頂上,舉著望遠鏡往孟良崮方向看。爆炸的火光把整個山頭都照亮了。
參謀長跑過來,興奮地說:“師長,總攻開始了,一縱、四縱、八縱、九縱一起動手,七十四師這回完蛋了,”
劉亨雲點點頭,他盯著孟良崮方向,看著那邊的火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七十四師,國民黨五大主力之一,美械裝備,精銳中的精銳。
今天,就要在這孟良崮上,全軍覆沒了。
他想起戰前會議上粟副司令員說的話:“七十四師再精銳,也是孤軍,咱們五個縱隊圍著他,十個縱隊阻著援,他就是鐵打的,也得化了。”
他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張靈甫,你的中心開花,開不了了。”
孟良崮,主峰,上午九點。
戰鬥已經打了五個小時。五十一旅的陣地丟了,五十七旅的陣地丟了,五十八旅的陣地也丟了,殘部全部退到主峰上,擠在一塊不到一平方公裡的地方。
張靈甫站在崖邊,看著山下的華東野戰軍,他們已經攻到半山腰,正在重新組織進攻。旗幟可以看見上麵綉著“一縱”、“四縱”、“八縱”、“九縱”的字樣。
張靈甫想起一句古詩: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時不利兮。
他笑了笑,轉身看向身邊的幾個參謀和警衛員,說:“你們都走吧,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投降。”
幾個人愣了一下,誰也沒動。
張靈甫皺起眉頭:“這是命令。”
話音剛落,一顆流彈飛來,擊中他的頭部。他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地倒下去。
蔡仁傑撲過來,抱起他,大聲喊著:“師座,師座,”
他躺在蔡仁傑懷裏,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的藍天。那眼神裡,有迷茫,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蔡仁傑放下他,站起身,看著越來越近的共軍,慢慢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槍響了,他倒在張靈甫身邊。
山上,槍聲漸漸稀疏下來。最後幾聲槍響過後,一切都安靜了。
下午兩點,孟良崮主峰。
槍聲停了。
一縱、四縱、八縱的戰士們從四麵八方向山頂彙集,到處都是敵人的屍體,到處都是丟棄的武器和裝備。幾個俘虜被押著往山下走,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葉非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山頂上那麵被彈片撕得稀爛的青天白日旗,沒有說話。
參謀長跑過來,小聲說:“司令員,張靈甫找到了。在主峰東南側,頭部中彈,已經沒氣了。旁邊還躺著蔡仁傑,太陽穴中槍,應該是自殺。”
葉非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把他們埋了吧。找個好地方。”
參謀長點點頭,轉身跑出去。
葉非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滿目瘡痍的山頂,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七十四師,三萬多人,全軍覆沒。
他對身邊的作戰參謀說:“給前河灣發電:孟良崮戰鬥已於下午二時結束,整編七十四師被全殲,師長張靈甫被擊斃。我軍正打掃戰場,統計戰果。葉。”
參謀飛快地記錄下來,轉身跑向電台。
臨沂以東,前河灣。
粟昱放下電報,抬起頭,看著楊秀川和陳老總:“楊總、陳總,拿下來了,七十四師全殲,張靈甫被擊斃。”
陳老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孟良崮的位置,久久沒有說話。
楊秀川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從孟良崮慢慢往北移動,越過沂蒙山,越過泰山,最後落在膠濟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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