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野戰軍整編會議散會後，楊秀川被陳老總、粟昱他們拉著，到了村東頭的一間小院裏。
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院裏有一棵棗樹，樹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幾個人在樹下坐下，警衛員端上茶，是粗瓷碗裝的，茶葉沫子漂在水麵上。
陳老總端起碗，吹了吹茶葉沫，喝了一口，咂咂嘴，看著楊秀川：“楊總，你剛纔在會上講的那四條，我贊成，整軍、備戰、訓練、打仗，路子都對，我覺得還需要在加一條。”
楊秀川把碗擱在石桌上：“陳老總指的是什麼？”
陳老總把碗放下：“幹部問題，部隊整編了，編製拉起來了，三十多萬人，十二個縱隊，外加一個特種兵縱隊。槍有了，炮也有了。但幹部呢？團長、師長、縱隊司令，這些人怎麼練？他們的思想能不能跟上？”
楊秀川沉默片刻，緩緩說：“幹部的問題，我的想法是，辦教導隊。”
粟昱抬起頭：“教導隊？”
“對，晉冀魯豫軍區辦過，效果不錯。從各縱隊抽調團以上幹部，集中學習。學什麼？學大兵團作戰的指揮，學步炮協同的組織，學後勤保障的統籌。學的過程中，搞沙盤作業，搞戰術想定，讓這些團長、師長們自己琢磨，仗怎麼打，兵怎麼帶。”
陳老總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咱們華東也辦，你來當教員？”
楊秀川搖搖頭：“我當不了常任教員，中央那邊還有事，東北和晉冀魯豫那邊也得盯著，最多來講幾課，教員從你們自己隊伍裡找。葉非、陶勇、王必成、許時友，這些人哪個不是打出來的？他們上台講，講自己的實戰經驗，講失敗的教訓，比我在台上講強多了。”
粟昱點頭：“有道理，讓那些有實戰經驗的指揮員上台講，既能總結經驗，也能互相學習，葉非在蘇中打過，陶勇在蘇北打過，許時友在膠東打了八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讓他們交流交流，取長補短，我贊成。””
譚鎮林也說：“這個辦法好，咱們華東的幹部，不缺實戰經驗，缺的是係統總結。很多人會打仗，但說不清楚為什麼這麼打。讓他們上台講，逼著他們總結，對自己也是個提高。”
陳老總一拍大腿：“那就這麼定了，華東野戰軍教導總隊，馬上籌辦。第一期，調各縱隊參謀長、各師師長、各團團長，一百人左右。地點就放在臨沂，離總部近，方便。”
楊秀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陳老總：“陳司令員，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
“山東的形勢，膠濟線上，王耀武五個軍還在，東邊第八軍從青島往西，西邊七十三軍、九十六軍從濟南往東。老許他們在中間頂著，壓力很大。我的想法是，讓許時友、王建安、宋世輪他們，依託山地，以小部隊襲擾為主，不硬拚，不戀戰。主力呢，集中整訓。等整訓完了，再找機會，一口一口吃掉王耀武的部隊。”
陳老總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許大膽那脾氣，你讓他隻打遊擊，不打硬仗，他難受得很。”
楊秀川笑了：“難受也得忍。現在是磨刀的時候，不是砍人的時候。刀磨快了，還怕沒肉吃？”
粟昱也笑了：“楊總這話說得實在。許時友那邊，我去做工作。讓他忍兩個月，等整訓完了，膠濟線上的肉，讓他第一個吃。”
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剛落，遠處傳來一陣哨子聲，緊接著是口令聲和整齊的腳步聲。那是打穀場上的部隊在集合。
楊秀川站起來，走到棗樹跟前，伸手摘了一個乾癟的棗子，捏了捏。他回頭看著院子裏這幾個人，又看看院外那些來來往往的軍人，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正在打穀場上列隊，跑步，喊口號。
“華東野戰軍三十多萬人，是咱們華北、華中戰場上最大的一支戰略機動兵團。這支兵團用好了，能頂半邊天。用不好，麻煩也大。所以，整訓這兩個月，無論如何，要紮紮實實搞下去。”
陳老總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放心，華東的部隊，我瞭解。這些兵，這些幹部，大多數是從紅軍時期就跟著乾的。能吃苦，能打仗，能拚命。隻要道理講通了，他們會練好的。”
楊秀川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粟昱也站起來，走到棗樹另一邊：“楊總，我補充一句。整訓這兩個月，不光要練兵，還要練幹部。教導隊是一塊，各縱隊的參謀處、作戰科也得練。大兵團作戰，參謀工作很重要。地圖會不會看？命令會不會擬？電話會不會接？這些都得練。”
楊秀川點點頭：“粟副司令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參謀工作是指揮的延伸。參謀水平跟不上，指揮員再有本事也施展不開。”
譚鎮林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行，我負責政工幹部的培訓。教導隊開班，政工幹部也得來。不光學打仗，還得學群眾工作，學根據地建設。仗打完了，地方工作得跟上，不然白打。”
陳老總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行，就這麼定了。粟昱同誌負責戰術指導，震林同誌負責政工培訓。我負責後勤保障。咱們分工合作，把這兩個月的整訓搞紮實。”
楊秀川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在棗樹下，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看著山腳下那些整齊的軍營，看著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在操場上列隊、跑步、喊口號。秋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但他的心裏，卻是熱的。
華東，三十多萬人，整訓兩個月。
兩個月後，這支兵團會是什麼樣子？會在哪裏打響第一仗？會打出怎樣的戰果？
接下來的戰爭，將是一場又一場的大兵團對決。而華東野戰軍，將是這場對決中，最重要的一支力量。
遠處，軍號聲再次響起。
楊秀川收回目光，轉身朝屋裏走去。屋裏，陳老總、粟昱、譚鎮林他們，已經圍在地圖前，開始討論整訓的具體安排。地形圖上麵用紅藍鉛筆畫滿了箭頭和標記。
屋裏煙霧繚繞，陳老總又點了一根煙，粟昱正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什麼，譚鎮林在旁邊用鉛筆在本子上記。幾個人頭挨著頭，盯著那張地圖，爭論著，比劃著，商量著。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膠濟線上，那裏，將是他下一個要關注的地方。
遠處，操場上，士兵們的口號聲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響亮，那是整訓的開始，也是未來大決戰前的前奏。
夜色漸漸深了，屋裏亮起油燈，爭論還在繼續。
楊秀川的聲音從窗戶裡傳出來：“……打援部隊的部署，要考慮敵人的機動能力。第八軍是美械，有汽車，有坦克，增援速度快。所以打援陣地不能離主戰場太近，得給他留出足夠的距離，讓咱們有時間吃掉被圍的敵人……”
粟昱的聲音接著響起：“我同意。打援部隊至少要擺兩道防線。第一道是警戒陣地，發現敵人就開槍，邊打邊撤，把他們引進來。第二道纔是主陣地，必須死守，不能放一個敵人過去。”
陳老總的聲音也傳出來：“後勤呢？彈藥夠不夠？糧食夠不夠？兩個月整訓，消耗很大，得提前準備。”
譚震林的聲音：“糧食問題我去想辦法。膠東、魯中、魯南，三個區加起來，再擠一擠，應該能擠出兩個月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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