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濟線上的槍炮聲稀落下來。
王耀武的命令傳到膠濟線兩側時,正值九月初的一個深夜。
東線李彌第八軍的前鋒部隊已經推進到濰縣城下,西線霍守義十二軍先頭營甚至能望見張店外圍的山東野戰軍的工事,然後,所有的部隊都停了。
山東國軍東西方向對推進行了三個月,五個軍十萬人,眼看著就要把膠東和魯中的聯絡徹底切斷,結果山東野戰軍硬是從中間楔進去一顆釘子——和莊、吐絲口一戰,七十三軍的一個師被全殲,吐絲口失守,李彌第八軍的先頭部隊在濰縣以東生生剎住了車。
和莊、吐絲口,兩個不大的鎮子,釘在膠濟鐵路正中央。之前這兩處還在國軍第七十三軍手裏,東西對進的通道雖然狹窄,至少是通的。現在,七十三軍的一個整編師被全殲在吐絲口以南的山溝裡,七十三軍軍部所在的張店與東麵的濰縣之間,隻剩下七十裡真空地帶。
王耀武在濟南官邸的作戰室裡站了一夜。地圖上,東西兩路國軍的進攻,中間那道缺口卻像一個張開的虎口。他不是不想填,是無兵可填。五個軍看起來多,東西一拉開,防線處處漏風。
天亮時分,他下達了那道命令:各部就地轉入防禦,暫緩東西對進。
這個訊息傳到山東野戰軍指揮部時,楊秀川正在看地圖。目光從膠濟線挪到南邊,臨沂方向,此時粟昱的部隊正在往北移動。
蘇中七戰七捷之後,粟昱帶著華中野戰軍主力一路轉戰,從蘇中到蘇北,從蘇北到魯南,邊走邊打,邊打邊撤,三萬多人硬是拖住了湯恩伯的十二萬大軍。
現在,粟昱終於要到了。
陳老總推門進來,手裏攥著一份電報,臉上帶著笑意,聲音卻穩得很:“王耀武停了。”
楊秀川的目光從膠濟線移到南線的宿遷,再移到淮北的朝陽集,最後落在地圖角落那個叫臨沂的地方,點了點頭。
王耀武停了,這五個字背後,是膠濟線上一連串的血戰:朝陽集,泗縣,睢寧。薛嶽在南線的三個師,兩個沒了建製,一個隻剩兩千多人退往宿遷。
陳老總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膠濟線上劃了一道:“東線李彌停了,西線霍守義也停了,中間這七十裡,他不敢進。”
楊秀川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看著陳老總:“粟昱到了沒有?”
“到了,昨晚到的臨沂,今天一早就去華中野戰軍駐地了。”陳老總頓了頓,“他帶了蘇中的戰報。”
楊秀川嗯了一聲,粟昱在華中用一場教科書般的戰役,證明瞭其戰術能力,現在,這個能打仗的人來了。
楊秀川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粟昱的價值——那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個華東戰場的棋眼,蘇中七戰七捷,這資料放在任何一支部隊裏都是神話,但在粟昱手裏,隻是開始。
門外傳來腳步聲,警衛員推開門,敬禮:“報告,粟司令員到了。”
楊秀川和陳老總同時起身。
粟昱走進來時,腳步很快,他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楊秀川身上,立正敬禮。
楊秀川回禮,伸手握住他的手:“辛苦了。”
粟昱笑了笑,笑容裏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楊總,陳軍長,蘇中打完,我看了膠濟線的戰報。朝陽集、泗縣、睢寧,三戰三捷,把王耀武五個軍從中間隔斷——這一手太漂亮了。”
陳老總擺擺手:“沒有楊總的戰略規劃,山東這盤棋下不了這麼大。”
楊秀川笑了笑,走到地圖前。山東的地形在地圖上鋪展開來:北有膠濟鐵路,南有隴海鐵路,中間是沂蒙山區,東邊是膠東半島,西邊是津浦路。國共雙方四十多萬部隊,犬牙交錯地擠在這片土地上。
“王耀武停了,不是認輸。是發現打不下去了。五個軍,十萬人,東西對進了三個月,傷亡兩萬多人,中間被我們切開。他再不停,李彌和霍守義兩路之間會越拉越開,中間的缺口會越來越大。”
粟昱站在他身側,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他停了,我們就有了時間。”
“對。”楊秀川轉過身,“軍委的電報,你們兩位都收到了。新四軍、山東軍區、華中軍區,統一整編為華東軍區和華東野戰軍。這件事,必須在兩個月內完成。”
陳老總點點頭:“整編方案已經草擬出來了,正等你們兩個商量。”
粟昱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楊秀川臉上。
楊秀川知道他在想什麼。整編不是簡單的換番號、調幹部,是把兩支部隊捏成一個拳頭。山東部隊打了三個月,傷亡不小,需要休整補充;華中部隊蘇中七戰七捷,士氣正旺,也需要熟悉山東的地形民情。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不夠把這兩支部隊捏成一個人?
“粟昱。”楊秀川叫了他一聲。
粟昱抬頭。
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臨沂:“兩個月後,華東野戰軍的指揮部,就設在這裏。你是野戰軍副司令員,分管作戰。陳老總是司令員兼政委,管全域性,你們倆搭班子,把這支隊伍帶起來。”
粟昱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楊秀川:“楊總,整編期間,部隊怎麼練?”
楊秀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陳老總。
陳老總走到地圖前,手指在膠濟線和隴海線之間劃了一個大圈:“楊總的意思是,兩個月內,不以大仗為主,以小仗練兵。山東境內,除了膠濟線上的對峙陣地,還有不少國軍據點和保安團。華野各縱隊輪流上陣,以小部隊拔點、襲擾、伏擊為主,保持對當麵之敵的壓力,同時鍛煉部隊的協同能力。”
粟昱的眼睛亮了一下:“運動戰的底子,用小仗練出來。”
楊秀川點頭:“對,大兵團作戰,不是一天練成的,兩個月時間,夠不夠把各縱隊的步炮協同、步坦協同練一遍,夠不夠把部隊的運動能力和通訊保障練一遍,夠不夠把幹部的大兵團指揮意識練一遍——這些,你們兩個心裏要有數。”
粟昱沉吟片刻:“華中部隊在蘇中打慣了,熟悉水網地帶,到了山東,山地作戰要適應。山東部隊在膠濟線打了三個月,熟悉當麵敵情,也需要休整補充。兩個月時間,輪流上陣,以戰代練,可以。”
陳老總推開窗戶。秋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沂蒙山區特有的清冽。遠處,臨沂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楊總。”陳老總回過頭,“兩個月後,華東野戰軍整編完成,下一步,打哪裏?”
楊秀川沉默了片刻。徐州,宿遷,蚌埠,南京——那些名字在腦海裡一一閃過。然後是膠濟線,津浦路,隴海路,那些鐵路像棋盤上的經緯線,把整個華東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格子。
“王耀武停了,薛嶽在南線損兵折將,老蔣不會坐視不理。兩個月內,南京一定會重新調整部署,從其他方向抽調兵力,補充山東、蘇北的損失。整編七十四師、第五軍,這些主力遲早會調過來。”
陳老總和粟昱都沉默了,整編七十四師,五大主力之一,張靈甫的部隊,號稱“禦林軍”,第五軍,邱清泉的老部隊,裝甲部隊為主。這些部隊如果全部調來山東,華東野戰軍的壓力將陡增。
“所以。”楊秀川的目光收回來,落在陳老總和粟昱臉上,“兩個月的時間,不僅是整編,不僅是練兵,更是搶時間。搶在國軍主力調來之前,把山東的根據地連成一片,把膠濟線上的缺口撕得更大,把魯南、魯中的群眾發動起來,把兵站、醫院、運輸線建起來。”
粟昱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久久不動。
陳老總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粟昱,兩個月後,華東野戰軍怎麼打,你和譚參謀長定。我和楊總,給你們搭檯子,拉場子。”
粟昱抬起頭,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楊秀川和陳老總。他的眼神裡沒有猶豫:“楊總,陳軍長,兩個月時間,夠了。”
楊秀川點了點頭。棋盤已經鋪開,棋子已經落位,接下來,就看下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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