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夜。
濰縣以東的山路黑得早,太陽一落,溝溝坎坎就全沒了形狀,楊秀川和陳老總騎在馬上,沿著山根走,馬蹄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響,偶爾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飛過去,又沒了聲。
楊秀川和陳老總到達濰縣以東的一個小山村。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牆草頂,黑燈瞎火。楊秀川勒住馬,往村裡望瞭望,聽不見狗叫,也看不見人影。老百姓早就轉移了,窗洞用土坯堵死,連雞窩都搬空了。
許大膽帶著幾個警衛員等著,許大膽個子不高,但壯實,黑臉膛,說話嗓門大。
“楊司令員,陳司令員,可把你們盼來了,”
他一把抓住楊秀川的手,使勁搖了搖,又抓住陳老總的手,搖了搖。
“膠東這邊,我可是等得花兒都謝了。王耀武天天往東推,我天天往後縮,縮得心裏憋屈。這回好了,主力一到,該他往後縮了,”
許時友,外號許大膽,酒量大,膠東軍區司令,此次率領三個機動團,一萬兩千人,全藏在這方圓百裡的山溝裡。楊秀川打量他,穿一件灰軍裝,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兩截黑鐵似的胳膊。額頭上全是汗,大晚上的,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跑的。
陳老總笑嗬嗬:“老許,縮不縮的,先找個地方坐下說。”
許大膽一拍腦門:“對對對,屋裏頭請。我讓人收拾了間房子,還能湊合。”
楊秀川笑了:“許司令,不急,咱們先進去,看看地圖。”
三個人往村裡走。警衛員牽著馬跟在後麵,許大膽邊走邊唸叨,說這個村原來叫石匣村,三十幾戶人家,都是老根據地的,這次轉移,走得乾淨,連一根針都沒給敵人留下。說著推開一間院子的門,裏頭果然收拾過,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
許大膽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我的部隊,三個機動團,一萬兩千人,現在全在這幾個山溝裡藏著。離張店最近的,隻有四十裡。李彌那邊,我也派了遊擊隊盯著,他敢動,我立馬就知道。”
楊秀川湊到燈前,盯著地圖,張店像個四方塊,標著“七十三軍軍部”。往東三十裡,沿著公路,一溜標著兩個師部,三個團,像一串螞蚱拴在一根繩上:“西線七十三軍,軍部在張店。他的三個師,一個守城,兩個擺在東邊,一字排開。”楊秀川的手指從張店往東劃,“咱們要打的,就是他東邊這兩個師。”
許大膽眼睛一亮:“圍點打援?”
楊秀川搖頭:“不,直接打,集中兵力,先揍他東邊那個師,然後往西推,打第二個師。張店城裏的那個師,肯定要出來救,咱們在半路設伏,再吃掉他。”
許大膽一拍大腿:“好,就這麼打,”
陳老總在旁邊笑了:“老許,你別急,聽楊總把話說完。”
楊秀川指著地圖上張店以東的一個點。
“這個地方,叫和莊。七十三軍東邊那個師,師部就在和莊。兩個團在莊裏,一個團在莊外三裡。咱們先打莊外那個團,把他往莊裏趕,然後合圍和莊,全殲他師部。”
許大膽盯著那個點,看了好一會兒。
“和莊我去過,莊子不大,兩三百戶人家。莊外三裡那個團,應該在這個位置。”他指著地圖上的另一個點,“這個地方叫吐絲口,是個山口,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楊秀川點頭:“吐絲口那個團,交給你的部隊打。有沒有把握?”
許大膽想了想:“一萬二對四千,三比一,有把握。”
“好。”楊秀川指著地圖,“那咱們就這麼定了。八月三十日晚上,你的部隊打吐絲口,二縱、七師、九縱打和莊。一天一夜,拿下這兩個點。然後合兵一處,往西推,打七十三軍第二個師。”
許大膽站起來,敬了個禮。
“楊總放心,吐絲口,我保證一口吃掉,”
八月三十日,和莊外圍。
楊秀川和陳老總在距離莊子五裡外的一個臨時指揮部,陳老總看了看懷錶:“十點半,還有一個小時。”
楊秀川沒吭聲,舉著望遠鏡往和莊方向看。看不清,隻能看見莊子的輪廓。
原始空,和莊戰鬥,是萊蕪戰役的一部分。那一仗,在和莊殲滅七十三軍一個師,開啟了通往萊蕪的大門。
“轟,”
第一發炮彈在和莊北邊炸開,火光衝天。緊接著,二縱的炮火全砸上去了,山炮、迫擊炮、步兵炮,炸得莊子裏土石橫飛。
電話裡傳來韋國清的聲音:“司令員,二縱開始突擊,”
陳老總抓著話筒:“給我狠狠打,天亮之前拿下和莊,”
槍聲和爆炸聲瞬間密集起來,和莊北邊火光一片。二縱的戰士們端著槍往前沖,踩著炸開的豁口往莊裏突,莊裏的國民黨軍反應很快,機槍響了,迫擊炮開始還擊。但二縱的炮火壓得他們抬不起頭,剛打幾發就啞了。
“吐絲口方向,許大膽的部隊和敵人接上火了,”機要員喊。
陳老總抓起另一部電話:“老許?怎麼樣?”
“陳司令員,吐絲口被我圍住了,正在打,我的人已經突進去一個營,巷戰打得挺狠,估計天亮之前能解決,”
“好,給我狠狠打,”
十二點半,二縱突破和莊北門,攻進莊裏,巷戰開始了。槍聲從北邊往莊中心蔓延,越來越密,火光中能看見人影在街上追逐,手榴彈的爆炸一團接一團。
三點二十分,電話響了,陳老總抓起來,那頭是韋國清的聲音,帶著喘:“報告老總,七十三師守敵死傷過半,剩下的繳槍了,和莊拿下了,”
和莊拿下了,楊秀川站起來,往西邊看,四十裡外,是張店,拿下和莊,隻是第一步,還有七十三軍的第二個師,還有張店城裏的那個師,還有東線的李彌第八軍。
淩晨四點,和莊。
二縱的部隊正在莊子裏清掃殘敵,楊秀川從山頭上下來,陳老總跟在後頭,邊走邊捲了根煙。
莊子口上堆著幾十具國民黨軍的屍體,幾個戰士正把俘虜往莊子外頭押,俘虜低著頭,兩手抱在後腦勺上,走得跌跌撞撞。
韋國清從莊子裏跑出來,看見楊秀川和陳老總就敬了個禮:“楊總,陳總,和莊拿下來了,七十三軍那個師部三百多人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師長廖正祥被俘。”
楊秀川點點頭:“部隊傷亡怎麼樣?”
“二縱傷亡六百多,其中犧牲一百二十三個。七師那邊打援,也傷了二百多,吐絲口那邊還在打,老許那邊動靜不小。”
楊秀川轉頭看向西邊:吐絲口方向,槍聲和爆炸聲一直沒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許大膽那邊打了一個晚上,看樣子還沒拿下來。
陳老總遞給他一根煙:“老許那邊有點吃力?”
楊秀川接過煙:“吐絲口是七十三軍的精銳,據守山口,地形有利,許大膽一萬二對四千,三比一,按理說該拿下來了,到現在還沒拿下,說明打得硬。”
陳老總皺眉:“要不要派二縱過去增援?”
楊秀川搖頭:“二縱剛打完和莊,需要休整,讓七師二十旅過去,張震那邊傷亡不大,可以動。”
陳老總轉身朝機要員喊:“給張震發報,讓他帶二十旅兩個團,立即向吐絲口方向運動,配合許大膽殲滅守敵,天亮之前,必須拿下吐絲口。”
機要員應了一聲,電話搖把子響起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吐絲口方向的槍聲突然密集起來,緊接著是一陣手榴彈的爆炸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楊秀川站在莊子北口,舉著望遠鏡往那邊看。
陳老總湊過來:“怎麼了?”
楊秀川放下望遠鏡:“許大膽發起總攻了,七師二十旅應該到了,兩個團從側後壓上去,正麵三個團同時突擊。吐絲口那個團,頂不住了。”
六點整,電話響了。機要員接起來,聽了幾句,轉身喊:“老總,許司令電話,”
陳老總接過話筒,那頭傳來許大膽的大嗓門:“陳老總,吐絲口拿下來了,這一仗打得痛快,痛快,”
陳老總嘴角動了動:“部隊傷亡怎麼樣?”
許大膽那邊頓了頓:“傷亡……傷亡也不小。我這邊犧牲了四百多,傷了六百多。七師二十旅那邊,張震說傷了二百多。合計下來,一千三百多。”
“部隊就地休整,補充彈藥,收攏傷員。二十旅暫時歸你指揮,在吐絲口一線佈防,防止張店方向的敵人出來增援。”
許大膽應了一聲,掛了電話,陳老總在旁邊抽著煙,嘆了口氣:“一萬二對四千,傷亡一千三,戰損比三比一,打得不算好。”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和莊和吐絲口兩個點,已經用紅筆圈了起來。往西三十裡,是張店,七十三軍軍部所在地。往東四十裡,是濰縣,李彌第八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濰縣以東二十裡。
現在東西兩敵之間,相距七十裡,中間這一段,已經被山東野戰軍控製了兩個關鍵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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