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晉冀魯豫軍區司令部,楊秀川正在看地圖。
電報是從延安轉發發來的,楊秀川接過譯電員遞來的抄報紙:山東戰場,陳、粟聯名簽發,薛嶽指揮五個整編師沿隴海路東段和海鄭公路,分三路進犯淮北解放區。山東野戰軍二縱、七師二十旅、華中野戰軍九縱等部,共十三個團,已集結於朝陽集、漁溝集地區,準備尋機殲敵一路。但薛嶽用兵謹慎,各旅之間相距不過二十裡,互為犄角,難以分割。
電報最後一句:山東形勢驟然緊張,請晉冀魯豫軍區密切關注魯西南方向,必要時予以策應。
楊秀川把電報放在桌上,他太熟悉這個時間點了,一九四六年七月,山東戰場開局之難,在後來的軍史裡寫得清清楚楚,薛嶽不是草包,徐州綏署的部隊也不是豆腐渣。朝陽集、漁溝集那一帶,他在地圖上看過無數遍——北靠丘陵,南臨平原,公路縱橫,便於敵軍機動。薛嶽把五個師撒開二十裡的間隔,彼此呼應,想咬一口,就得準備好被反咬。
另一份電報緊跟著送來,膠東地區,許時友。號稱許大膽,愛喝酒。
內容是,王耀武率領五個軍,約十萬人,沿膠濟路東西對進。東線第八軍從青島西犯,全是美械;西線七十三軍、九十六軍從濟南東進。膠縣、高密、即墨告急。
楊秀川把兩份電報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南邊薛嶽,北邊王耀武,東西對進,南北夾擊。陳、粟在淮北,許時友在膠東,中間隔著幾百裡,首尾難顧,這就是一九四六年七月山東戰場的開局。
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日,楊秀川乘坐的吉普車在魯西南的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司機是老根據地的,路熟,把油門踩到底。車是老式的美式中吉普,從邯鄲出發,經大名、濮陽、菏澤,一路顛過來,司機技術不錯,但路不行,有一段路被大雨沖壞了,車陷在泥裡,楊秀川和警衛員下來推了二裡地。
他望向車窗外。
七月的魯西南,青紗帳起來了,高粱玉米長得比人高。沿途村莊偶爾閃過幾個扛鋤頭的農民,看見吉普車也不躲,知道是八路軍。
楊秀川心裏清楚,山東戰場這個局,比他預想的來得快。
按前世的記憶,四六年七月,國民黨應該是先打中原,再圖蘇北,山東這邊要到年底才真正吃緊,但現在不一樣了——晉冀魯豫提前兩年成型,東北提前控製了北滿,中原突圍雖然被動,但胡璉被俘、整十一師被全殲的訊息傳到南京,老蔣坐不住了。
他調整了戰略。
先把山東打通,切斷華北與華東的聯絡,再回過頭收拾晉冀魯豫。
楊秀川敲了敲駕駛室頂棚:“還有多遠?”
“過了前麵那個鎮子,再有四十裡就到臨沂地界了。”司機回頭喊了一嗓子,“司令員,天快黑了,咱是連夜趕還是找個地方歇?”
“連夜趕。”
楊秀川摸出煙,點上。煙是臨走時鄧政委塞給他的,說是國民黨那邊繳獲的好煙,讓他路上抽。他平時不抽煙,這會兒捏在手裏,看著煙灰一點點往下掉。
山東,陳、粟、許。
三個名字,三股力量,三種打法。
陳是大帥,能統籌全域性;粟是戰術天才,擅長大兵團運動戰;許是猛將,膠東那塊兒是他的地盤。問題是現在三個人分在兩處——陳、粟在淮北,許時友在膠東,中間隔著國民黨重兵,首尾相距四五百裡。
薛嶽擺在隴海路東段的是整編第六十九師、第五十七師、第六十五師,三個師加一起五六萬人。王耀武那邊更狠,五個軍十萬人,沿膠濟路東西對進,想把膠東和魯中一刀切開。
楊秀川掐滅煙頭。
這個局,他得先見陳老總,到臨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城門口有人在等著。一個高個子,穿著灰布軍裝,袖口卷著,露出半截小臂。車還沒停穩,高個子就迎了上來。
“楊總參謀長,”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一路辛苦了,我是陳易。”
楊秀川跳下車,握住陳易伸過來的手。陳易的手很大,握得用力。
楊秀川說:“陳司令員,久仰大名。”這話不是客套。他確實久仰,在另一個時空久仰了很多年。
陳易哈哈大笑:“我們才久仰,延安的電報一封接一封,讓我們學習晉冀魯豫根據地的建設,知道前段時間去了東北,剛回到晉冀魯豫,現在又來到了山東,總算見著真人了,一路辛苦,先休息一下?”
楊秀川聽得出來,這不是客套,是在等他表態。
“不用休息。路上顛了三天,不差這一會兒。先談事。”
陳毅點點頭:“好,那就先談事。”
進了城,沒去什麼像樣的會議室,直接進了陳毅的住處——一間普通的民房,外屋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牆上地圖。
楊秀川摘了帽子,掛在門後的釘子上,走到地圖前。
“薛嶽現在什麼位置?”
““薛嶽的部署,這幾天又有變化,原來他是五個師十二個旅,沿隴海路東段和海鄭公路分三路推進,現在他把九十二旅從徐州調出來,加強到了朝陽集方向,朝陽集現在有整編六十九師的六十旅、九十二旅,還有五十七師的預備第四旅,加起來三個旅。擺在朝陽集、漁溝集一帶。整五十七師也在附近,兩下相距不到二十裡。”
楊秀川盯著地圖。朝陽集,漁溝集,雙溝集,幾個地名他都很熟。
“三個旅,兩萬多人?
“差不多。六十旅是嫡係,裝備好,戰鬥力強。九十二旅差一點,預備第四旅是後調的,剛到不久,工事還沒修好。”
陳老總隨即補充,“薛嶽的意思是,用這三個旅當拳頭,從朝陽集往北壓,配合東邊過來的部隊,把咱們壓縮到隴海路以北。我手頭能調動的部隊,二縱、七師二十旅、九縱,十三個團,兩萬三千人,分佈在朝陽集到漁溝集這一線兵力不佔優,裝備更差,硬碰硬打不了。”
陳老總拿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兩個圈,“粟昱那邊,一師、六師還在蘇中,一時抽不過來。”
“薛嶽用兵跟李默庵不一樣,這人謹慎,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走。他的三個師擺成一條線,相互靠得很近,你啃他一個旅,另外兩個旅半天就能靠上來。我想打,但沒把握一口吃掉。”
楊秀川點點頭。
陳老總說的是實話,十三個團兩萬三千人,打一個旅一萬四千人,兵力優勢不大。而且戴之奇那個旅是半美械,火力比八路軍強。打下來,傷亡小不了;打不下來,薛嶽的援兵一到,反而被動。
“膠東那邊呢?”楊秀川問。
“更懸。”陳老總嘆了口氣,從桌上翻出另一封電報,“許時友發來的,王耀武的東西對進已經開始了。東線第八軍李彌部,三個師三萬多人,全是美械,從青島往西壓。西線七十三軍、九十六軍,兩個軍五萬多人,從濟南往東推。許時友手頭就膠東軍區那幾個團,加上地方武裝,滿打滿算不到兩萬人。膠縣丟了,高密告急,他問我能不能派兵增援。”
楊秀川沉默了片刻。增援?拿什麼增援?淮北這邊十三個團打一個旅都沒把握,哪來的兵增援膠東?
“許時友那邊,暫時指望不上我們。讓他先頂著,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山裡撤,把主力保住。膠東那地方山多,他熟悉地形,王耀武一時半會兒吃不掉他。”
陳老總點頭,又搖了搖頭:“話是這麼說,可膠東要是丟了,魯中、渤海就懸了。王耀武真把膠濟路打通,山東就被切成南北兩塊,到時候薛嶽再從南邊壓過來……”
“所以南邊必須打一仗。不打,薛嶽以為我們怕了,他會繼續往前拱。打,就得打贏,打贏了薛嶽才會謹慎,才會停下來。”
陳老總眼睛一亮:“你有把握?”
楊秀川看著地圖,慢慢說:“戴之奇那個旅,一萬四千人,擺成三個團。他以為靠得近就安全,但他忘了一條——靠得近,意味著他三個團之間沒有空隙,但也沒有縱深。我們集中兵力打他一個團,隻要打得快,另外兩個團來不及救。”
陳老總湊過來:“朝陽集?漁溝集?”
“朝陽集。”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戴之奇的師部在朝陽集,他的三個團,一個擺在鎮子裏,兩個擺在鎮子外圍。鎮子不大,容納不了多少人,他那個師部加上直屬隊,頂多兩三千人。外圍兩個團,一個在東邊三裡,一個在西邊五裡。”
陳老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先打外圍,切斷聯絡,再圍師部?”
楊秀川搖頭:“不,先打師部,師部一亂,外圍兩個團進退失據,我們再調兵打援,分割包圍。”
陳老總盯著地圖,眉頭緊鎖:“打師部?朝陽集那個鎮子雖然不大,但戴之奇肯定修了工事,兩三千人守在裏麵,我們得用多少兵力?”
“不用多,一個旅足矣,但要快,一夜之間必須解決戰鬥,天亮之前,外圍那兩個團還沒反應過來,師部已經被端了。天亮之後,他們想救也來不及。”
陳老總沉思片刻,下定決心:“行,就這麼打,”
他轉身朝外喊:“叫韋國清、張震、成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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