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一月初,楊秀川回到莫斯科。
從白俄羅斯前線回來的一路上,他腦子裏裝的都是那些鋼鐵洪流。蘇軍的進攻節奏、後勤組織、炮兵運用、坦克集群的展開方式,一樣一樣在腦子裏過。筆記本記滿了,還不夠,晚上躺下來還得再想一遍。
莫斯科的雪比明斯克厚,氣溫低得能把鼻子凍掉。楊秀川裹著蘇軍發的厚大衣,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回到莫斯科郊外的那間木屋。
周保中不在,去伯力了。李兆麟還在,看見他回來,趕緊招呼夥房熱飯。
“瘦了。”李兆麟打量他一眼,“那邊打得凶?”
“凶。”楊秀川坐下,搓了搓手,“一天消耗的炮彈,夠咱們在國內打一年。”
李兆麟笑了笑,沒接話。他在蘇聯待了三年,知道蘇軍的家底。幾十萬發炮彈砸下去,換誰也得瘦。
楊秀川吃了飯,點了支煙。西多羅夫那邊來了電話,說伏羅希洛夫學院有個高階將領的座談會,問他有沒有興趣。楊秀川說去。
放下電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雪。
腦子裏轉的是另一件事。
按照前世的記憶,德國人撐不過今年春天了,蘇聯打贏德國之後,下一步就是東進打關東軍,雅爾塔會議已經開完,斯大林答應了羅斯福和丘吉爾,對日作戰的時間表大概在德國投降後三個月。
東北。
那裏有七十萬關東軍,有工廠礦山,誰能在東北站住腳,誰就能在戰後佔住先機。
楊秀川把煙頭掐滅。
第二天,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楊秀川掃了一眼,肩章上全是將星——中將、上將,還有兩個元帥。西多羅夫引著他進來,介紹了幾句,幾個老毛子沖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座談會的話題是“大縱深作戰中的諸兵種協同”。一個頭髮花白的上將先發言,講的是突破地段的選擇。他拿巴格拉季昂做例子,講白俄羅斯的沼澤地形怎麼利用,講德軍為什麼會在博布魯伊斯克方向判斷失誤。
楊秀川一邊聽一邊記。
那個上將講完,旁邊一個中將接上,講的是坦克集團軍的展開方式。他手上拿著一根指示棒,在地圖上點著:“第一梯隊突破後,坦克集團軍應該立即進入突破口,但不是直接往前沖。要先向兩翼展開,粉碎敵人的反突擊力量,然後再向縱深發展……”
楊秀川聽著,腦子裏想起臨汾戰役。那時候他的部隊打進城,也是先鞏固突破口,再向兩側發展,等後續部隊上來才往裏突。規模不一樣,道理是一個道理。
討論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有人問起德軍在東普魯士的防禦特點,有人問起步炮協同的火力密度,有人問起後勤保障的極限距離。發言的人一個接一個,楊秀川幾乎插不上嘴。
快結束的時候,西多羅夫忽然點名:“中國同誌有沒有想說的?”
楊秀川想了想,放下筆:“我隻有一個問題。德軍在明斯克被圍之後,為什麼沒有組織起有效的突圍?按照德軍的傳統,被圍之後一定會拚命往外打。但明斯克包圍圈裏二十多個師,幾乎沒有像樣的突圍行動。是補給斷了,還是指揮癱瘓了?”
那個頭髮花白的上將看了他一眼,說:“兩方麵都有。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的推進速度太快,德軍沒來得及反應。他們以為我們會在突破後停下來休整,等後續部隊。但我們沒有停,坦克部隊連夜往前插,把他們的指揮部打亂了。”
楊秀川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散會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元帥走過來,跟楊秀川握了手。
“你的問題問得很好。我是伊萬諾夫。”
楊秀川心頭一動。伊萬諾夫,蘇聯遠東軍總司令,後世的歷史書上寫過這個人。蘇軍進攻關東軍的時候,他就是總指揮。
“謝謝伊萬諾夫同誌。我在前線看了一個多月,學到很多東西。”
伊萬諾夫笑了笑:“你之前在中國帶多少兵?”
“最多的時候五十多萬。但裝備跟你們沒法比。”
“五十多萬,已經不少了。”伊萬諾夫說,“我當年帶一個集團軍的時候,也就二十幾萬。兵多兵少,打法的道理是通的。”
兩個人聊了半個多小時。伊萬諾夫問起八路軍的戰術,問起山地作戰的經驗,問起部隊的政治工作。楊秀川一一作答。伊萬諾夫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偶爾追問幾句。
臨走時,伊萬諾夫說:“過幾天我回遠東,可能還會路過莫斯科。有機會再聊。”
楊秀川說好。
接下來半個月,楊秀川成了伏羅希洛夫學院的常客。
他參加了幾次座談會,又聽了幾次講座。有一次講的是“方麵軍規模的戰役組織”,主講人是總參謀部的作戰部長。他講了二十分鐘,楊秀川就聽出來——這個人對德軍的戰法瞭如指掌,每一步都踩在德軍的軟肋上。
會後他找那個作戰部長聊了幾句,才知道他叫什捷緬科,是總參謀部最年輕的少將。
什捷緬科問起中國戰場的情況,楊秀川簡單說了說。什捷緬科聽完,說了一句:“你們打得很艱苦。”
楊秀川說:“是艱苦,但快熬出來了。”
什捷緬科點點頭,沒再問。
一月下旬,華西列夫斯基來學院做報告。
華西列夫斯基是蘇軍總參謀長,元帥軍銜,在蘇聯軍界的地位僅次於朱可夫。他來的時候,會議室坐滿了人,連過道都站著人。
他講的是東普魯士戰役的總結。楊秀川坐在第三排,聽得一字不漏。
華西列夫斯基的講話風格跟別人不一樣。他不講大道理,全講具體問題。哪個集團軍推進慢了,哪個坦克軍油料沒跟上,哪個方麵軍的通訊出了問題,點名道姓,毫不客氣。
“東普魯士的防禦比白俄羅斯強一倍。德軍的永備工事,我們打了一百五十萬發炮彈才啃下來。有些部隊指揮員,以為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就萬事大吉,結果被德軍預備隊反突擊,打回去三公裡。”華西列夫斯基頓了頓,“這樣的錯誤,不能再犯。”
報告結束後,華西列夫斯基沒有馬上走,在休息室喝茶。
楊秀川被西多羅夫帶進去,介紹了一下。華西列夫斯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聽說你在白俄羅斯前線待了一個多月?”華西列夫斯基問。
“是。”。
“有什麼感想?”
楊秀川想了想:“感想很多。最大的感想是,打仗不光靠勇敢,還要靠腦子,靠後勤,靠組織。蘇軍的組織能力,讓我開了眼界。”
華西列夫斯基笑了笑:“你們的組織能力也不差。我在情報裡看過你們的戰報,有些仗打得很漂亮。”
華西列夫斯基又問了幾句中國國內的情況,問了問部隊的裝備,問了問根據地的建設。楊秀川一一作答。
聊了二十多分鐘,華西列夫斯基站起來,敬個軍禮。
“好好學,將來用得著。”
楊秀川回禮點點頭。
二月,莫斯科的雪還在下。
楊秀川又見了伊萬諾夫兩次。一次在學院,一次在總參謀部。伊萬諾夫對八路軍的遊擊戰法很感興趣,問了很多細節。楊秀川給他講了晉東南的幾次反掃蕩,講了民兵的作用,講了地雷戰的運用。
伊萬諾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將來如果有機會,我想請你去遠東講講課。”
楊秀川說:“隨時聽候安排。”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個人心裏都明白,但誰也沒點破。
遠東,關東軍,東北。
楊秀川知道,時機還沒到。
二月下旬,楊秀川收到國內延安的電報:“國內形勢向好,各軍區穩步發展。望安心學習,不必掛念。”
楊秀川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他站在窗前,想起臨行前在延安窯洞裏,舵手跟他說的那句話:“去蘇聯,不光要看,還要交朋友。將來打回來,用得著。”
三月,華西列夫斯基的副官送來一張請柬,請楊秀川參加一個小型晚宴。地點在莫斯科市區的一棟老房子裏,來的人不多,十幾個。楊秀川認出了幾張麵孔——伊萬諾夫、什捷緬科,還有幾個方麵軍的司令員。
晚宴很簡單,沒有正式講話,大家端著酒杯聊天。楊秀川跟什捷緬科聊了很久,從大縱深作戰聊到後勤保障,從蘇軍的編製聊到八路軍的整軍。什捷緬科問得很細,楊秀川答得很實。
臨別時,什捷緬科說了一句話:“楊同誌,你是個明白人。”
楊秀川笑了笑,沒說什麼。
回木屋的路上,車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楊秀川靠著座椅,閉著眼睛想事情。
德國人快完了。斯大林已經宣佈,四月下旬蘇軍將發起柏林戰役。等柏林拿下,歐洲戰場一結束,蘇聯就要騰出手來對付日本。
那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遠東伯力,抗聯教導旅,三千多人,是未來挺進東北的種子。
楊秀川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月中旬,西多羅夫告訴他一個訊息:華西列夫斯基被任命為遠東蘇軍總司令,全麵負責對日作戰的準備,伊萬諾夫擔任遠東第一方麵軍司令員,正從莫斯科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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