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最後一次推演結束。
羅科索夫斯基站起來，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參謀們收拾著桌上的檔案，腳步放得很輕，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良久，羅科索夫斯基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同誌們，我們準備了半年，炮彈、油料、糧食，堆滿了後方所有的倉庫。幾千公裡的鐵路線，日夜不停地運轉。幾十萬人的部隊，在沼澤和森林裏隱蔽集結，沒有暴露。”
他停頓了一下。
“德軍的中央集團軍群，在明斯克以東等著我們。他們修了三道防線，埋了上百萬顆地雷，建了幾千個火力點。他們的坦克比我們少，但他們的士兵打了三年仗，經驗比我們豐富。”
“這一仗，不是能不能打贏的問題。”羅科索夫斯基的聲音忽然提高，“是怎麼打贏，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打贏。每一個戰士的命，都是寶貴的。每一發炮彈，都要打在敵人頭上。”
他走到地圖前，指示棒點在明斯克的位置：“目標是明斯克，但我們的終點不是明斯克，我們的終點，是柏林。”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楊秀川站在角落裏，盯著地圖上那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他想起幾年前在黃崖底的時候，帶著幾千人的隊伍，在山溝裡跟鬼子周旋。
現在看著眼前這幅地圖，他才真正第一次見到什麼叫“大兵團戰爭”，包括上一世都沒見過。
十月二十二日淩晨，巴格拉季昂行動開始。
楊秀川被安排在第48集團軍的觀察所裡。觀察所設在一處小高地的反斜麵上，挖了很深的交通壕，頂上蓋著圓木和土。幾部電話機擺在角落裏，接線員戴著耳機，隨時等著前方傳來的訊息。
天還沒亮，東方的地平線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五點整。
楊秀川隻覺得腳下的地麵猛地一震，緊接著，驚天動地的炮聲從身後傳來。他回過頭，看見後方幾公裡的位置上，無數道火光劃破夜空，像一片倒流的流星雨，呼嘯著撲向德軍陣地。
兩萬多門火炮，同時開火。
炮聲不是一陣一陣的，而是連成一片。觀察所裡的電話鈴聲瘋狂地響著，接線員扯著嗓子喊：“第41軍報告，第一梯隊已進入衝擊出發陣地！第105師報告，炮火準備效果良好，敵前沿多處起火！”
楊秀川趴在觀察孔前，舉起望遠鏡。
德軍陣地上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炮彈像犁地一樣翻著那片土地，泥土、碎石、鐵絲網、地雷，全被炸上了天。偶爾能看見幾個小黑點從火海裡衝出來，跑不了幾步就被後續的炮彈掀翻。
炮火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七點整，炮火開始向縱深延伸。
幾乎在同一時刻，前沿陣地上響起了嘹亮的軍號聲。蘇軍的步兵從戰壕裡躍出，排成散兵線，跟在徐進彈幕後麵向前推進。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側後方傳來，幾十輛T-34碾過泥濘的草地，沖在最前麵。
德軍的反擊來得很快。
前沿陣地的殘存火力點開始射擊，機槍子彈掃向蘇軍步兵。幾輛德軍坦克從掩體裏衝出來，炮塔轉動著，尋找目標。雙方的坦克在曠野上對射，炮彈呼嘯著飛來飛去，不時有坦克被擊中，冒著黑煙停下來。
但蘇軍的數量太多了。
第一波攻擊剛剛被擋住，第二波就沖了上來。第三波、第四波，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上去。德軍的防線開始鬆動，一些地段上的士兵開始往後跑。
中午十一點，第48集團軍的第一梯隊突破了德軍第一道防線。
電話裡傳來集團軍司令員的聲音，很激動，嗓門大得連楊秀川都能聽見：“羅科索夫斯基同誌，我們突破了！坦克部隊已經進入突破口，正在向縱深發展！”
羅科索夫斯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很平靜：“知道了。繼續前進，不要停。後續部隊馬上跟上去。”
楊秀川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看見的不是一場戰役，而是經過二戰洗禮的巔峰蘇軍的整個體係的高速指揮和行動，一百五十萬人，兩萬多門炮，五千多輛坦克，按照事先製定好的計劃，一步步向前推進。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每一個環節都銜接得嚴絲合縫。
這纔是真正的大兵團作戰。
接下來的幾天，楊秀川跟著方麵軍司令部一路向西。
維捷布斯克被攻克，奧爾沙被攻克，莫吉廖夫被攻克，博布魯伊斯克被攻克，德軍的防線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處處倒塌，蘇軍的坦克部隊插向縱深，在明斯克以東截住了德軍的主力。
十月二十八日，明斯克合圍完成。
德軍中央集團軍群的二十多個師被包圍在明斯克以東的狹長地帶裡，包圍圈裏的德軍拚命突圍，但所有的通道都被蘇軍堵死，空中傳來飛機轟鳴聲，蘇軍的運輸機在包圍圈上空投下傳單，勸降書像雪片一樣飄落。
楊秀川站在明斯克郊外的一座小山上，望著遠處還在燃燒的城市。
楊秀川知道，八路軍的裝備、訓練、後勤保障，離蘇軍還有很大的距離。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吉普車停在不遠處，一名蘇軍參謀跳下車，跑上來敬了個禮：“楊司令員，方麵軍司令部通知，羅科索夫斯基同誌請您回去參加總結會議。”
楊秀川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明斯克，轉身向山下走去。
他想起臨行前舵手跟他說的話：“到蘇聯去，好好看看，好好學。咱們將來，也要打這樣的仗。”
他會的，他不僅要看，要學，還要把看到的、學到的一切，都帶回中國，帶回那片他用四年時間打出來的根據地。
戰爭，真是把一切都推向了另一個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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