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是八月二十一號到的延安。
從晉冀魯豫駐地出發,騎馬走了三天到同蒲路,夜裏從鬼子據點之間的縫隙穿過去,再走兩天,過了黃河,黃河渡口有咱們的人接應,小船趁著夜色劃過河麵。
過了河就是陝北。一路向西南。越走越熱,但楊秀川心裏越來越靜。
二十四號下午,楊家嶺到了,接待的人把他領到一處窯洞,讓他先休息,楊秀川坐在窯洞門口的石頭上,看著對麵的山樑。
他想了很多,從穿越紅軍的那天起,從抗大畢業到黃崖底,從獨立縱隊到晉冀魯豫,每一步都像做夢,每一步又都是實的。
但東北那邊,纔是真正的硬仗。
天黑透了,有人來叫他。
窯洞裏的油燈不算亮,但足夠看清牆上那幅大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整個中國的戰場態勢——華北的紅點已經連成片,華中還是敵占區,東北是一片空白。
井岡山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擺著幾份檔案,手裏拿著一支紅藍鉛筆。見楊秀川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坐。”
楊秀川立正敬禮,然後坐下。沒多餘的寒暄,井岡山直接問:“晉冀魯豫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劉司令員和老政委在,王新亭和陳是榘守著太南,各軍分割槽都穩當。”楊秀川答得乾脆。
井岡山又點點頭,然後把手裏的鉛筆放下,抬起頭看著楊秀川。那目光很平靜,但楊秀川知道,這目光能看透很多東西。
“東北的事,你怎麼看?”
楊秀川來之前就想過這個問題,他深吸一口氣。他指著牆上的地圖:“東北是棋眼,蘇聯紅軍已經打到波蘭,德國撐不了多久,一旦歐洲戰場結束,那麼法西斯國家就隻剩下日本,蘇聯轉頭東向是必然的。到時候,東北就是主戰場。”
“關東軍七十萬,裝備精良,工事堅固,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兵力分散。東北邊境線太長,蘇聯紅軍一旦打進來,小鬼子首尾不能相顧。”
“咱們的人現在在蘇聯那邊,東北抗聯的餘部,整編成教導旅,由周保中、李兆麟他們帶著。這支部隊不大,但都是在東北苦撐了十幾年的老底子,熟悉地形,熟悉民情,熟悉鬼子的套路。”
“我過去之後,第一件事是把這支部隊接住,整編好。不能讓他們散了,不能讓他們寒了心。”
井岡山點點頭,問:“然後呢?”
楊秀川頓了頓,接著說:“然後,以小部隊滲透為主,分批進入東北,建立隱蔽根據地。東北山大林密,比華北條件還好隱蔽。隻要能在老鄉中間紮下根,鬼子就剿不幹凈。”
“等蘇聯紅軍打進來,咱們的人就有了用武之地——帶路、偵察、聯絡群眾、配合主力。”
井岡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很關鍵的話:“蘇聯人那邊,你怎麼打算?”
楊秀川早有準備:“蘇聯人需要咱們,他們打東北,目標是摧毀關東軍,戰後東北怎麼處理,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咱們有咱們的立場。現在談這個還早,但有一條——必須讓蘇聯人知道,東北是中國的,咱們的人進去了,就不會再出來。”
井岡山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欣賞。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楊秀川沒接話,等著他繼續。
井岡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東北那片廣大的區域:“東北工業基礎好,鐵路多,城市多,人口多。一旦拿下來,咱們就有了真正的後方。華北這邊打了這麼多年,還是窮,還是靠天吃飯。有了東北,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看著楊秀川:“但有一條——東北的局勢比華北複雜。日本人佔了十幾年,偽滿的根基深,老百姓被壓得喘不過氣,但也有不少人被洗了腦。抗聯的同誌犧牲太大,部隊打光了又重新拉起來,活下來的都是好樣的。你去了之後,要尊重他們,要團結他們,不能搞山頭,不能搞宗派。”
楊秀川站起來,立正:“是。”
井岡山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語氣緩了一些:“你在晉冀魯豫這幾年,幹得不錯。這是實打實的成績。劉司令員和老政委對你評價很高,說你是帥才。”
楊秀川搖頭:“是劉司令員和老政委指揮得好,是底下同誌拿命拚出來的。”
井岡山笑了:“謙虛是好事,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
楊秀川也笑了,沒再說話。
井岡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說:“東北那邊,周保中、李兆麟他們都是老同誌了,在東北打了十幾年,吃了太多苦。你過去之後,要先跟他們交朋友,先聽他們怎麼說。他們熟悉情況,你有大局眼光,兩邊結合起來,事情就好辦了。”
楊秀川點頭:“我明白。”
井岡山又說:“蘇聯人那邊,你去了之後,要跟他們建立聯絡,但要有分寸。咱們是獨立的,不是他們的附庸。他們願意幫忙,咱們歡迎;他們想指手畫腳,咱們不答應。”
楊秀川鄭重地點頭。
井岡山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東北這一攤子,交給你了,我信你能幹好。”
楊秀川站起來,立正敬禮,喉嚨有點緊,但話很穩:“請首長放心。”
井岡山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信任,有期待,還有一絲很深的關切。
“路上小心。到了那邊,隨時發電報回來。”
楊秀川敬禮,轉身往外走,走到窯洞門口,井岡山突然叫住他。
“秀川。”
楊秀川回頭。
井岡山站在油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東北冷,多帶點厚衣服。”
楊秀川鼻子有點酸,但還是笑著點了點頭:“是。”
走出窯洞,夜風吹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和一絲涼意。遠處的山樑黑黢黢的,隻有幾點燈火零星地亮著。
楊秀川站在窯洞外麵,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第二天一早,楊秀川又見了幾個首長,把東北的設想又彙報了一遍。每一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有的問得很細,有的隻是聽,有的提出幾個關鍵的問題。但最終,所有人都點了頭。
下午,他去了抗大。
抗大的校舍還是老樣子,土坯房,泥巴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練刺殺。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也是在這裏待了一年多。那時候拚命把腦子裏那些未來的東西轉化成現在能用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抗大教員認出了他,跑過來敬禮:“楊司令員!”
楊秀川回禮,問:“學員們怎麼樣?”
抗大教員笑著答:“都好。前幾天剛送走一批,又來了新的。”
楊秀川點點頭,沒多待,轉身走了。
走在街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穿灰軍裝的戰士,有扛著鋤頭的農民,有揹著書包的孩子,有挎著籃子的大娘。每一個人臉上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勁兒,那是在後方根據地待久了的人纔有的勁兒——踏實,安穩,對未來有盼頭。
他突然想起井岡山昨晚那句話:東北冷。多帶點厚衣服。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二十六號上午,楊秀川離開延安,送行的人不多,隻有幾個總部機關的同誌和抗大的老熟人。沒有鑼鼓,沒有口號,就是握握手,說幾句保重,然後看著他上馬,走遠。
走出二十裡地,楊秀川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延安已經在視野裡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藏在黃土山坳裡。但楊秀川知道,那個小點,是整個中國的重心。
他收回目光,撥馬向東。
陳鋒和特戰營的幾十個骨幹在前麵等他。再過幾天,他們要分批出發,走不同的路線,到指定的地點匯合。然後一路向北,再向北,直到跨過國境線,進入那個陌生的、冰天雪地的、充滿了未知和希望的地方。
楊秀川策馬跑著,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下次再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一個月後,蒙古草原深處。
楊秀川裹著厚厚的棉大衣,騎在馬上,看著遠處的地平線。身後是陳鋒和一百多個特戰營的戰士,人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裡全是光亮。
再往前,就是蘇聯了。
他勒住馬,從懷裏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展開看了一眼。
地圖上,東北那片廣袤的區域,還是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很快就會填滿了。
“走。”
他把地圖揣回懷裏,策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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