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八月。
楊秀川站在黃崖底村外的山樑上,視野所及,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安定景象。
民兵們扛著槍在地頭巡邏,農忙時節也不忘戰備。山腳下新修的軍械所傳來有節奏的錘擊聲,偶爾夾雜著機床轉動的嗡鳴。
他收回目光,落在眼前攤開的地圖上,晉冀魯豫敵我態勢圖,參謀處剛剛標註完最新情況,圖上的紅色區域已經沿著太行山東麓和黃河兩岸連成的一片。
石門、邢台、邯鄲、安陽、新鄉,沿著平漢鐵路由北向南排開,把這條華北交通大動脈牢牢卡死在八路軍手裏。
整個山西的版圖上,除了太原、大同等幾個孤零零的藍點還標註著“日軍固守”,其餘縣城和主要村鎮幾乎全被紅色覆蓋。晉東南、晉西北、晉西南,昔日的敵後根據地,如今已經成了事實上的控製區。
冀中平原和冀南平原上,紅色的遊擊區和根據地犬牙交錯,一直延伸到津浦路西側。
豫北方向,從新鄉往南,紅色的箭頭已經抵近黃河岸邊,對岸就是日軍剛剛打通卻隨時可能被切斷的平漢路南段。
楊秀川的視線在地圖上停留了很久。
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裏隻有三個營不滿編的遊擊隊,武器是漢陽造、遼造和老套筒,子彈人均不足五發。如今太南軍區一家就能拉出十八萬主力,整個晉冀魯豫軍區的主力部隊已經超過五十萬,地方武裝四十餘萬,控製區人口接近四千萬。
“司令員,劉司令員和鄧政委的電報。”
機要參謀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楊秀川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眉毛微微揚起。
“要我立刻回軍區總部?”
“是,電報說事關重大,請副司令員儘快動身,”
楊秀川又看了一眼地圖,他隱約能猜到幾分——能讓劉司令員和鄧同時發電報催他回去的,絕不會是尋常的作戰會議。
當天下午,楊秀川帶著一個警衛排離開黃崖底,一路向北。
騎馬走了三十裡山路進入太行軍區的地界。沿途的景象讓他心裏踏實——每一個村莊都有民兵站崗,每一條山溝都有隱蔽的兵工廠車間或者倉庫,老百姓的莊稼地裡套種著蓖麻和棉花,那是軍需工業的原料。
第二天傍晚,楊秀川到達晉冀魯豫軍區駐地。
劉司令員和鄧已經等在作戰室裡,旁邊還坐著參謀長李答。牆上掛著一幅更大的地圖,但和楊秀川在黃崖底看的那張不同,這張圖上標註的範圍更廣——西起延安,東至山東,北抵長城,南達長江。
“秀川回來了,坐。”劉司令員指了指凳子,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延安來了電報,是關於你的。”
楊秀川接過電報,逐字逐句看完。電文不長,延安決定抽調一批幹部去蘇聯,任務是接手和整編東北抗聯撤到蘇聯境內的部隊,同時加強與蘇聯的聯絡,為將來對日反攻做準備。楊秀川的名字赫然在列,任命已經通過——中央委員,赴蘇代表團主要負責人。
“東北抗聯……”楊秀川放下電報,眼神裡有些複雜。
他當然知道這段歷史。東北抗聯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堅持了十幾年,部隊幾起幾落,損失慘重,四二年以後,剩下的部隊分批撤入蘇聯境內,整編為教導旅,由周寶忠、李兆麟等人領導,一直等待著打回東北的那一天,現在,延安把這件事交給了他。
鄧政委指著地圖上歐洲的部分,“蘇聯那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蘇聯紅軍已經打出國境線,進入波蘭和羅馬尼亞,德國失敗隻是時間問題,一旦歐洲戰場結束,到那時候,亞洲就是主戰場,東北就是關東軍最後的戰場。”
劉司令員接過話頭:“咱們晉冀魯豫這幾年發展得快,但東北那個方向,咱們沒有根基。抗聯的同誌在那邊苦撐了十幾年,人心還在。你現在過去,一是要把這支力量接住,整編好;二是要和蘇聯方麵建立聯絡,為將來八路軍主力出關鋪路。”
“這是大局。”鄧補充道,“延安能派你去,是看中你這幾年在晉冀魯豫搞根據地、帶部隊的經驗。那邊的情況比咱們這邊還複雜,環境陌生,還有蘇聯人的規矩。但有一條——抗聯的同誌,是咱們自己人,流的是一樣的血。”
楊秀川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沒有多說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東北在未來的分量。日本關東軍七十萬精銳,東北的工業基礎,蘇聯出兵的時間節點,以及之後那場決定中國命運的大決戰——東北是棋盤上最關鍵的一顆子。
劉司令員問:“你準備帶哪些人走,延安的意思是你可以從晉冀魯豫帶一些熟悉的人過去,東北那邊的幹部以抗聯老同誌為主,但骨幹可以兩邊搭著用。”
楊秀川想了想:“陳鋒和他的特戰營,我想帶一部分走,東北是山林作戰,他們那套東西能用上,另外,兵工廠那邊有幾個懂技術的,以後東北要是能站住腳,工業恢復需要人。”
“可以。”劉司令員點頭,“具體名單你回去擬,時間上,延安希望你九月份之前出發,先去一趟延安,然後在走秘密通道去蒙古,再從那邊轉去蘇聯。”
楊秀川又看了一眼地圖,視線落在東北那片遼闊的土地上。白山黑水之間,還有七十萬關東軍,還有尚未燃盡的戰火。
接下來的幾天,楊秀川留在軍區總部,和幾位首長反覆討論東北的局勢和未來的工作方向。
“日本人不會輕易放棄東北。”劉司令員在地圖上沿著中蘇邊境劃了一道弧線,“關東軍現在還有七十萬,裝備精良,工事堅固。蘇聯人就算出兵,也不可能一口吃掉。到時候正麵是蘇聯紅軍頂著,咱們的部隊要進去,打的還是遊擊戰、運動戰,把根據地紮下來,把群眾發動起來。”
“和晉東南一樣。”鄧笑了笑,“換個地方,從頭再來。”
楊秀川也笑了:“換個地方,但人和經驗可以帶去。”
他心裏清楚,東北的條件比晉東南複雜得多。漫長的冬季,嚴酷的環境,日本人十幾年的統治,還有複雜的社會矛盾和民族問題。但反過來看,東北的工業基礎、交通條件、人口素質,又遠非內地可比。一旦站穩腳跟,發展的速度會比晉東南快得多。
“抗聯的同誌,你認識幾個?”李答問。
楊秀川搖搖頭:“隻聽說過名字,沒見過麵。周寶忠、李兆麟、馮仲雲,都是老革命了,在東北打了十幾年。”
“他們會配合你。”劉司令員語氣篤定,“延安已經給他們去了電報,說明瞭情況。你的任務是把這幾股力量整合起來,和蘇聯那邊對接好,為將來大部隊過去打前站。”
楊秀川點頭:“我明白。”
又談了兩天,具體方案逐漸成形,楊秀川從晉冀魯豫帶走的人員控製在三百人左右,以特戰營骨幹、基層指揮員和技術人員為主。這些人將化整為零,分批出發,在指定地點匯合。楊秀川本人則輕裝簡從,先到延安報到,然後轉道去蘇聯。
臨走前的晚上,楊秀川在總部駐地的小院裏單獨和劉司令員談了很久。
話題從東北轉到晉冀魯豫,從當前的戰局聊到未來的戰略。
劉司令員抽著煙:“你之前一直是擔任晉冀魯豫軍區副司令眼兼太南軍區司令員,你這一走,太南軍區那邊得重新安排了。王新亭可以接你的位置,陳是榘繼續當參謀長,三個軍分割槽的司令員都不動。整體架構已經成熟了,你不用擔心。”
楊秀川點點頭:“王政委穩得住,陳參謀長心細,有他們在我放心。”
劉司令員笑了笑:“李雲龍現在可不是當年那個獨立團團長了。東進第一梯隊三個團,加上丁偉的部隊,冀南那邊他一個人就攥著四五萬兵。這次春季攻勢,衡水那一仗打得好,新河、清河、臨清、威縣一路推過去,愣是沒讓鬼子緩過氣來。”
“他是打仗的料。”楊秀川也笑了,“就是有時候性子急,得多敲打著。”
“丁偉穩當,他們兩個搭著,互補。”劉司令員彈了彈煙灰,“周衛國在豫北也幹得不錯,新鄉拿下來之後,黃河北岸的渡口都控製在咱們手裏了。下一步往南發展,就是過黃河的事。”
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說:“晉冀魯豫這塊底子打好了,後麵就好辦了。太行、太嶽、太南三個軍區連成一片,冀南、冀魯豫、豫北往東往南發展,再和山東那邊接上頭,整個華北的敵後戰場就連起來了。”
劉司令員點點頭,目光深邃:“這是咱們這幾年拿命換來的,不容易。”
兩人又談了很久,直到院外的哨兵換了一班崗,油燈裡的油快熬幹了,劉司令員才站起身,拍了拍楊秀川的肩膀。
“去東北,是另一場硬仗。那邊的情況比這邊複雜,日本人的統治十幾年,老百姓被壓得喘不過氣,抗聯的同誌苦撐了這麼多年,犧牲太大。你去了之後,先站穩腳跟,再慢慢鋪開。有什麼困難,隨時給延安發電報。”
楊秀川站起身,立正敬禮:“請司令員放心。”
劉司令員回禮,眼神裡有一絲長輩看晚輩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明天還要趕路,早點休息。”
第二天一早,楊秀川離開軍區駐地。
警衛排已經換成了從特戰營挑選的十幾個精幹的老兵,陳鋒親自帶隊。馬匹是太行軍區選的最好的蒙古馬,耐力好,跑山路穩當。每個人身上除了武器彈藥,還揹著足夠十天的乾糧和鹽巴。
臨行前,楊秀川回頭看了一眼。
晨霧中,總部駐地的村莊安靜地臥在山坳裡,炊煙剛剛升起,哨兵在山樑上站得筆直。遠處的梯田一層層疊上去,高粱穗子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
他收回目光,撥馬向東。
下一站,延安。
再下一站,是一個他從未去過、卻註定要留下印記的地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