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上,兩撥戰士對峙著。
一撥是二營的,另一撥是三營的,帶隊的是個年輕連長。中間空地上擺著兩挺嶄新的歪把子機槍。
“憑啥都給你們二營?虎頭嶺繳獲二十八挺輕機槍,我們三營才分到五挺,”
二營也不讓步:“你們三營守葫蘆穀,繳獲是大頭,我們二營打阻擊,傷亡最大,再說了,這兩挺機槍是縱隊部分配給我們二營的,白紙黑字寫著,”
“寫著咋了?我們找司令員評理去,”
“去就去,”
兩邊正吵著,一個聲音插進來:“都不用去了,我來了。”
眾人回頭,見楊秀川帶著幾個團長走過來,頓時安靜了。
楊秀川走到兩挺機槍前,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就為這個?”
李石頭立正:“報告司令員,這兩挺機槍確實是分給我們二營的,清單上有,可三營的同誌非要搶……”
“誰搶了?我們是講道理,分配不公,”
“哦?怎麼不公了?”楊秀川問。
“虎頭嶺一戰,我們三營在葫蘆穀殲敵最多,繳獲也最多,可戰後分武器,我們隻拿到五挺輕機槍,這……”
楊秀川抬起手,打斷他:“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三營營長,劉三娃,”
楊秀川盯著他:“劉營長,你三營在葫蘆穀殲敵最多,這沒錯。但你想過沒有,沒有一團在前沿誘敵,沒有二團層層阻擊,鬼子能進葫蘆穀嗎?你們能打成殲滅戰嗎?”
劉三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打仗是整體作戰,”楊秀川聲音不高,但全場都聽得見,“每個環節都重要。今天你們三營覺得阻擊簡單,明天一團可能覺得關門容易。這種思想要不得,”
他走到兩撥人中間:“這兩挺機槍,按清單走,歸二營。但是——”
楊秀川看向李石頭:“李營長,你們二營拿這兩挺機槍,得打出個樣子來。下次作戰,我要看到這兩挺機槍的戰果記錄。要是打不好,我親自來收走,”
“是,”李石頭挺胸。
“至於三營,”楊秀川轉向劉三娃,“你們覺得機槍少,可以。下週縱隊組織機槍手比武,前三名的連隊,我額外獎勵一挺機槍。有本事,比武場上去拿,”
訓練場上頓時熱鬧起來。戰士們眼睛都亮了。
王大山趕緊上前:“還愣著幹啥?都回去訓練”
“是,”
人群散去。楊秀川把三個團長叫到一邊。
“看到了吧?”他說,“咱們現在裝備好了,人心也活了,這是好事。但好事弄不好就變壞事——爭裝備、搶功勞,這風氣不能長。”
張鐵柱撓撓頭:“司令員,是我沒管好……”
“不怪你,”楊秀川擺手,“新部隊,新裝備,難免的。我今天來,就是要說這個事。”
他看看三人:“換裝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趙大同回答:“一團已經全部換裝三八式,每挺輕機槍配彈五百發,每支步槍配彈一百二十發。老槍都上交了。”
王大山接著說:“三團也全部換完了”
“二團呢?”
“我們團也換裝完成了……”趙大同有些不好意思,“還有些戰士捨不得老槍,說漢陽造用慣了,三八式沒手感。”
楊秀川笑了:“這簡單,組織一次實彈射擊,讓用三八式的和用漢陽造的比比。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三局兩勝。贏了的連隊,晚上加肉,”
張鐵柱樂了:“這招好,當兵的都爭強好勝,一比武,啥問題都解決了。”
“不過司令員,”王新亭插話,“咱們這麼大規模換裝,彈藥消耗是個大問題。現在每個戰士配一百二十發子彈,聽著多,真打起來,一場硬仗就能打光。”
陳是榘點頭:“政委說得對。虎頭嶺一戰,一團平均每個戰士消耗彈藥六十七發,二團五十四發,三團因為打殲滅戰,達到八十九發。按這個消耗速度,咱們庫存堅持不了三場大仗。”
楊秀川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他記得歷史上八路軍最困難的時期,每個戰士隻有五發子彈,得省著打。
“兩個辦法,”他說,“第一,嚴格訓練射擊紀律。從明天起,各團組織射擊考覈,不合格的扣發五發子彈,優秀的獎勵十發。要讓戰士知道,子彈金貴,不能亂打。”
“第二呢?”
“第二,咱們得想辦法‘做生意’。”楊秀川神秘一笑。
“做生意?”幾人都愣住了。
“對,你們想,咱們缺子彈,可有人不缺啊——偽軍不缺,地方保安團不缺,甚至有些晉綏軍的部隊也不缺。他們手裏有子彈,但缺別的東西……”
陳是榘最先反應過來:“司令員是說……以物易物?”
“聰明,”楊秀川拍手:“咱們有繳獲的日本罐頭、香煙、還有那些用不上的軍大衣、皮靴。這些東西在咱們這兒用處不大,但到了敵占區,可是緊俏貨。”
王新亭眼睛亮了:“我明白了,用這些物資,通過地下渠道,換子彈、換藥品、換電池,”
“還得換一樣東西,”楊秀川補充,“換情報,告訴地下黨的同誌,一份有價值的情報,可以換十盒罐頭或者五條香煙。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張鐵柱聽得直搓手:“司令員,這辦法好,我認識潞城一個偽軍隊長,那小子就愛抽煙,可他那點餉錢,一個月買不了兩盒日本煙……”
“可以接觸,”楊秀川說,“但要注意方式。記住三原則:一不暴露身份,二不留把柄,三不一次交易太多。細水長流。”
“明白,”
正說著,通訊兵跑過來:“司令員,總部急電,”
楊秀川接過電文,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漸漸嚴肅起來。
“怎麼了?”王新亭問。
楊秀川把電文遞給他:“總部通報,日軍從華北方麵軍調來一個戰車中隊,十二輛坦克,已經到石家莊了。另外,駐蒙軍也抽調了一個騎兵聯隊,正在往大同方向運動。”
陳是榘倒吸一口涼氣:“坦克?騎兵?這可是針對平原和丘陵地帶的配置……鬼子真要下血本了。”
“還有,”楊秀川指著電文最後一段,“總部判斷,日軍此次掃蕩規模可能遠超以往,要求各部做好應對最困難情況的準備。同時……建議各根據地開始組織群眾轉移,堅壁清野。”
院子裏氣氛頓時凝重了。
坦克、騎兵、東西對進、大規模掃蕩……這些詞連在一起,意味著接下來的戰鬥,將比虎頭嶺殘酷十倍。
“司令員,咱們怎麼辦?”張鐵柱問。
楊秀川笑了:“怎麼辦?該吃吃,該練練。鬼子要來,咱們就好好‘招待’。不過在這之前——”
他看向陳是榘:“參謀長,訓練大綱得加內容了。”
“加什麼?”
“反坦克訓練,反騎兵訓練,”楊秀川說,“雖然咱們現在沒坦克,也沒那麼多騎兵,但戰術要先學起來。告訴戰士們,坦克,有弱點;騎兵也不是天兵天將,有辦法對付。”
陳是榘點頭:“我今晚就組織參謀處研究教材。”
“還有,”楊秀川想起什麼:“給獨立團去個信。就說獨立縱隊楊秀川問候李團長,近日得閑,偶得打油詩一首,請李團長雅正——‘天寒地凍練兵忙,鬼子要來找賬房。兄弟若得閑暇時,不妨多認字幾行。’”
眾人都樂了。張鐵柱笑道:“司令員,您這是故意氣李團長吧?”
“哪能呢,”楊秀川一本正經,“我這是關心妹夫的文化學習。對了,再加一句:聽說鬼子要送大禮,咱們兄弟得備好口袋。別到時候禮太大,兜不住。”
笑聲中,通訊兵記下,跑去寫信了。
楊秀川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王新亭走過來:“司令員,壓力大吧?”
“大,”楊秀川抹了把嘴:“但壓力再大,也不能讓戰士們看出來。你是政委,得做好思想工作。告訴同誌們,鬼子來掃蕩不是壞事,他們來,咱們纔能有仗打;有仗打,才能繳獲;有繳獲,才能壯大。”
“你這道理一套一套的。”
楊秀川放下水瓢:“抗戰就是這樣,咱們現在打不過小鬼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鬼子想一口吃掉咱們,咱們就跟他打遊擊,打運動戰,把他拖瘦、拖垮。”
他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這晉東南,山多溝深,是咱們的主場。鬼子坦克進了山,不如牛車;騎兵上了坡,不如步兵。隻要利用好地形,發揮咱們的特長……”
話沒說完,偵察營長陳明遠又匆匆跑來,這次手裏拿著兩份情報。
“司令員,兩份急報,第一份,潞城地下黨傳來的——偽軍高德林部正在大量採購糧食,數量足夠五千人吃一個月,”
“第二份呢?”
陳明遠臉色更凝重:“第二份是陽泉交通站送來的。他們說……最近有一批特殊人員從北平過來,住進了陽泉日軍憲兵隊。這些人不穿軍裝,但出入都有鬼子軍官陪同。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這些人裡,有一個咱們的‘老熟人’。”
楊秀川心頭一跳:“誰?”
“山本一木。”
院子裏霎時安靜。趙家峪伏擊戰山本的特工隊雖然被打殘,但山本本人帶著十幾個骨幹跑了。沒想到,他又回來了。
“確認嗎?”陳是榘問。
“確認,”陳明遠說,“交通站的同誌見過山本的照片,就是他。而且他帶來的那些人,裝備都是衝鋒槍。”
楊秀川腦子裏飛快轉動。山本一木、特種作戰、華北方麵軍調來的坦克、駐蒙軍的騎兵……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漸漸顯出一個輪廓。
“老陳,”他緩緩開口,“你說,如果鬼子這次掃蕩,不隻用常規部隊,還配上特種部隊搞斬首行動……會是什麼效果?”
陳是榘臉色變了:“斬首?你是說……直接攻擊咱們指揮部?”
“不止咱們,”楊秀川說:“總部、師部、旅部,所有指揮機關,都是目標。山本這種人,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他這次回來,肯定帶著更狠的計劃。”
王新亭急了:“那得馬上通知總部,”
“要通知,但不能慌,”楊秀川按住他,“政委,你馬上起草一份敵情通報,把咱們的分析報上去,建議各級指揮機關加強警衛,經常變換駐地。”
“好,”
“另外,”楊秀川看向陳是榘,“參謀長,咱們的警衛營得加強訓練了。從各團抽調戰鬥骨幹,組建一個特別警衛連,專門研究反特種作戰。山本要是敢來,咱們得讓他有來無回。”
“我這就去辦,”
眾人分頭行動。院子裏又隻剩下楊秀川一個人。
他走到八仙桌前,看著那張攤開的山西全圖。圖上,日軍的調動箭頭正在匯聚,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但楊秀川知道,網再緊,也有縫隙。而他的任務,就是找到這些縫隙,然後撕開它。
遠處又傳來訓練的口號聲,這次是炮兵營在操練。周大炮那獨特的粗嗓門:“都他孃的聽好了,打炮不是放鞭炮,要準,要狠,下次鬼子再來,咱們得用炮彈給他們擺席,”
楊秀川笑了。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黃崖底的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周圍畫了幾道防線。
“來吧,看看是你們的網硬,還是我們的拳頭硬。”
二月天的晉東南,依然寒冷,但向陽的山坡上,已經能看到零星的新綠。
春天要來了。大戰也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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