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路，中村旅團指揮部，張家集。
一盞馬燈在簡易的木桌上搖晃，把中村浩二那張陰沉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電文是吉本貞一直接發來的：“獲悉鬆井旅團於桑子溝遭八路軍主力伏擊，損失慘重。著你部即刻停止前進，收縮兵力，鞏固現有陣地，並與東路部隊保持聯絡，萬勿冒進。待整體態勢明朗後，再行定奪。”
“嗬。”中村浩二把電文往桌上一拍，參謀吉田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旅團長，司令官的命令……”
“司令官的命令？”中村打斷他，眼神裡滿是不屑，“吉田君，你告訴我，鬆井那個蠢貨為什麼會在桑子溝栽跟頭？”
吉田愣了一下：“這……根據電報，似乎是追擊八路軍潰兵，中了埋伏。”
“對，追擊潰兵，”中村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點在“桑子溝”的位置，“一個旅團長，連最基本的‘窮寇莫追’的道理都不懂？看到點破爛就以為撿了便宜，一頭紮進別人設好的口袋陣，這不是愚蠢是什麼？”
他轉過身，盯著吉田：“鬆井的失敗，不是八路軍有多厲害，是他自己無能，他把大日本關東軍的臉都丟盡了，”
吉田不敢接話。他知道自己這位旅團長的脾氣，更知道他在關東軍時養成的傲氣。在關東軍眼裏，關內的日軍部隊，包括華北方麵軍，多少都帶著點“少爺兵”的味道。
“你再看看我們現在的處境。”中村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張家集指向西北方向的龍王廟、王家店，“我們渡過了衛河，打到了這裏。八路的地方武裝是不少，像蒼蠅一樣圍著我們轉，但真正的八路軍主力在哪裏？他們敢出來跟我們正麵決戰嗎？”
“根據情報，八路軍主力應該……在東路，對付110師團剩下的部隊。”吉田謹慎地說。
“沒錯，鬆井那個笨蛋把八路軍主力吸引過去了，還把自己搭進去了，可現在，八路軍主力在東路和110師團對峙，他們還有多少兵力能用到我們這邊？”
他越說越激動：“吉本司令官讓我們‘停止前進’、‘收縮兵力’？笑話，現在正是我們繼續深入，直插八路軍腹地的最好機會，等他們解決完東路的問題，回頭再來對付我們，那才叫被動，”
吉田鼓起勇氣：“旅團長，司令官的命令畢竟是命令。而且……鬆井旅團的教訓就在眼前，八路軍慣用誘敵深入的戰術，我們不得不防啊。”
“防？當然要防。”中村稍微冷靜了一點：“我又不是鬆井那個莽夫。命令部隊，明天開始，加強偵察，尤其對龍王廟一帶的地形，給我仔細摸清楚，同時，派出小股部隊，對周邊進行強力清剿，把那些煩人的蒼蠅給我拍死，”
“那……向王家店方向推進的計劃？”
“暫緩，但不是停止。”中村盯著地圖上“龍王廟”三個字，“等偵察清楚了，如果龍王廟確實沒有八路軍主力埋伏的跡象……我們就從那裏穿過去，隻要過了龍王廟，前麵就是一馬平川，八路軍的腹地就暴露在我們麵前，到時候，我看楊秀川拿什麼來擋我，”
吉田看著中村狂熱的表情，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但也不敢再多說：“哈依，我立刻去安排。”
“青石”指揮部，同一時間。
“報告，”通訊員把一份電報紙遞給李答，“冀魯豫軍區偵察分隊急電，”
李答快速看完，遞給楊秀川：“和我們預想的一樣。中村旅團沒有撤退，但也沒有繼續前進。他們在張家集周圍加強了清剿力度，同時派出了多支偵察分隊，重點方向……果然是龍王廟。”
楊秀川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麼意外表情：“中村浩二在關東軍的戰法。打順風仗很猛，也喜歡冒險，但並非全無腦子。鬆井的失敗，反而會讓他更謹慎，但也更想證明自己比鬆井強。”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龍王廟：“他停下來了，在觀察，在試探。他想知道，龍王廟到底有沒有埋伏。”
“那我們……”李答問。
“那就讓他‘看’清楚。”楊秀川說，“命令在龍王廟附近活動的冀魯豫軍區地方部隊，從明天開始，組織幾次‘像樣’的阻擊。兵力不用多，一個連左右，依託有利地形，打他派出的偵察分隊。要打得頑強，但要‘恰好’被擊退，留下一些‘遺棄’的裝備。”
“那我們的第四縱隊……”
“按原計劃，隱蔽待機，絕對不許暴露。”楊秀川語氣嚴肅，“告訴四縱，哪怕鬼子的偵察兵摸到他們眼皮子底下，隻要沒被發現，就不許開槍，他們的任務，是等中村的主力進了龍王廟，或者……等他開始後撤時，再給我狠狠地打，”
“是，”李答記錄，又問，“那東路那邊呢？110師團現在縮得像烏龜，我們是不是也該有點動作，讓中村覺得我們的主力確實被牽製在東路了？”
“當然。”楊秀川說，“命令在東路活動的部隊，從明天起，對110師團的陣地進行幾次連排規模的試探性攻擊。聲勢可以搞大一點，多用迫擊炮和機槍，但不要真打攻堅戰。目的是讓鬼子覺得，我們正在積極尋找他們的弱點，準備反擊。”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給太嶽軍區陳司令員發報，請他那邊再加把勁。最好能組織一次對同蒲路上稍大一點的據點進攻，比如太穀以東的範村鎮據點。把動靜鬧大，讓吉本貞一覺得他的太原老巢真的危險了，不敢從其他方向抽調兵力來支援中村。”
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指揮部裡的電台噠噠聲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三天後，張家集。
中村浩二坐在指揮部裡，麵前攤著幾張剛送來的偵察報告和審訊記錄。
報告一：對龍王廟地區的偵察顯示，地形確實險要，但未發現大規模部隊集結或修築工事的痕跡。僅發現少量八路軍地方部隊活動。
報告二：昨日在龍王廟以東五裡處，擊退八路軍地方武裝。
吉田參謀長站在一旁，觀察著中村的臉色：“旅團長，看來龍王廟一帶確實沒有八路軍主力。那些地方武裝，戰鬥力很弱，一打就散。”
中村沒說話，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份吉本貞一命令他撤退的電報上。
撤退？就這麼灰溜溜地退回去？像一條被打怕了的狗？
不，他中村浩二不是鬆井次郎，
“吉田。”他忽然開口。
“哈依，”
“命令部隊，明天一早，向龍王廟方向前進。”
“旅團長，”吉田一驚，“司令官的命令……”
“我會給司令官回電。”中村打斷他，“就說我部經過周密偵察，確認龍王廟一線並無八路軍主力，僅有小股地方武裝襲擾。為擴大戰果，掃清側翼，決定以一部兵力前出龍王廟，建立前進據點，為後續可能的行動創造條件。”
他盯著吉田：“這不是全線冒進，是‘有限前進’，是‘建立據點’。明白嗎？”
吉田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哈……哈依。我這就去傳達命令。”
中村浩二看著吉田離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叫“龍王廟”的地方。
沒有埋伏，肯定沒有。
這將是證明他中村浩二比鬆井次郎強的最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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