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裡溝兩側陡峭的,洛河在這裏拐了一個九十度的急彎,河水貼著東側山腳嘩嘩流淌,西側是高聳的土崖和斜坡,中間隻剩下一條寬不過百十米、長約兩裡的彎曲穀地。穀地入口處稍寬,但兩側山勢驟然收緊,形似一個巨大的葫蘆口。
李雲龍的獨立團“潰兵”此刻正“慌不擇路”地湧進這個葫蘆口。隊伍確實顯得混亂,甚至幾門被故意遺棄的、拆掉關鍵零件的迫擊炮炮架散落在穀口附近。隊伍中還不時響起:“快,快進山,鬼子追上來啦,”的吼聲。
獨立團後衛部隊在穀口內側匆匆忙忙構築了一道簡陋的阻擊陣地,架起了為數不多的幾挺機槍,朝著來路方向胡亂射擊。
佐藤騎著馬,在距離穀口約一裡外的一個小高地上停下,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前方地形和八路軍“潰軍”的情況,作為關東軍精銳指揮官,他本能的警惕性在此時達到了頂點。
眼前的七裡溝,地形太險惡了,簡直是天生的伏擊場。一旦進入,部隊將難以展開,火力優勢大打折扣。
“師團長閣下,地形對我軍不利。”旁邊的參謀官也看出了問題,低聲提醒,“是否先派尖兵徹底搜尋兩側高地?”
佐藤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望遠鏡鏡頭追隨著那些狼狽逃竄的八路軍士兵,掃過穀口那些淩亂的丟棄物和倉促的阻擊陣地。這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真實——一支被打懵了、隻想逃命的部隊應有的樣子。
就在他猶豫的當口,前方傳來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望遠鏡裡,他看到自己的騎兵已經追至穀口,與八路軍的後衛部隊交上了火。八路軍抵抗了幾分鐘,承受不住壓力,開始放棄陣地,連滾帶爬地向穀內深處逃去,連那幾挺機槍都顧不上帶走,隨意丟棄在陣地上。
“報告,”一個騎兵通訊兵飛馬而來,勒住氣喘籲籲的戰馬,“前衛報告,已擊潰八路軍後衛,正尾隨追擊,八路軍潰不成軍,正向山穀深處逃竄,兩側高地初步觀察,未發現大規模部隊埋伏跡象,隻有零星冷槍,”
“零星冷槍?”佐藤追問。
“是的,可能是潰兵或當地民兵騷擾。”
這時,另一個通訊兵也跑來:“沙河鎮急電,八路軍攻勢減弱,似有撤退跡象,守軍請求師團主力速速回援,內外夾擊,殲滅攻城之敵,”
沙河鎮的壓力,眼前“潰不成軍”的“大魚”,以及偵察兵“未發現大規模埋伏”的報告,再加上內心那份關東軍對八路軍裝備火力的優越感和急於建功的渴望,最終壓倒了佐藤那一絲警惕。
他認為自己識破了八路軍的把戲:八路軍主力確實攻擊沙河,但被他“虎の子”師團的威名所懾,見勢不妙想要撤回山裡。這七裡溝地形雖險,但八路軍倉促之間,絕不可能在這裏佈置下能吃掉他兩千多精銳的龐大伏擊圈。最多是一些潰兵和民兵的騷擾。
“命令,”佐藤猛地放下望遠鏡:“迅速通過穀口,咬住土八路,不得讓其逃脫,後續部隊跟進,注意兩翼警戒,炮兵聯隊在穀口外佔領陣地,提供火力支援,騎兵向山穀兩翼擴充套件偵察,肅清零星騷擾之敵,全軍加速,務必在天黑前,將這股八路軍殲滅於山穀之中,”
“哈依,”
命令下達,日軍行動迅速。呈戰鬥隊形,快速地穿過葫蘆口,追擊而去,山炮被炮兵們奮力推拽著,在穀口外展開。騎兵們則吆喝著,分成數股,沿著穀地邊緣開始向兩側坡地搜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夕陽又下沉了一分,山穀內的光線開始變得昏暗。三分之二的日軍已經進入了七裡溝穀地,長長的隊伍在彎曲的河灘上拉成了一條扭曲的黃線。佐藤本人也在衛隊簇擁下,踏入了穀口。
就在最後一隊日軍步兵完全進入穀口,後方炮兵剛剛架好炮,還沒來得及試射的那一刻——
“咻——砰,咻——砰,咻——砰,”
三發號彈,同時從東、西、北三個方向的山巔陡然升起,在漸暗的天空中炸開刺眼的光芒,
“什麼?,”穀內的佐藤和所有鬼子官兵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號彈驚呆了。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
“轟,轟,轟,轟,……”
從他們身後穀口處傳來的爆炸,隻見穀口兩側早已埋設好的“沒良心炮”和集束手榴彈被同時引爆,巨大的火球和濃煙衝天而起,崩碎的山石混合著硝煙泥土傾瀉而下,瞬間將狹窄的穀口堵死了大半,正在穀口附近架炮的日軍炮兵隊和部分後衛步兵,頓時被淹沒在碎石和火光之中,
“敵襲,有埋伏,”淒厲的日語嚎叫在日軍隊伍中炸開。
但這僅僅是開始,
幾乎在穀口爆炸的同時,七裡溝兩側高地上,突然豎起了無數麵紅旗,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衝鋒號和海嘯般的喊殺聲,
“打,給老子狠狠地打,”西側山腰預設指揮所裡,負責西線指揮的太行軍區某主力團團長對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大吼。
“咚咚咚咚咚……”早已標定好射擊諸元的迫擊炮、步兵炮首先發言,數十門各型火炮吐出火舌,炮彈精準地砸向穀底擠成一團的日軍隊伍,尤其是對準了日軍隊伍中段和後段,那裏輜重和人員最為密集。
“轟隆,”“轟隆,”爆炸的火光接連在日軍隊伍中綻放,殘肢斷臂和被炸飛的步槍、鋼盔四處拋灑。日軍佇列瞬間大亂。
炮火持續了二十分鐘,緊接著,更為密集的槍聲從兩側山頭暴雨般潑灑下來,
“噠噠噠噠……”“砰,砰,砰,……”
輕重機槍、步槍、夾雜著少量衝鋒槍籠罩了整個山穀。
子彈打在河灘卵石上濺起火星,打在日軍身體上爆開血花,打在騾馬身上引起淒厲的嘶鳴。日軍試圖尋找掩蔽試圖向兩側山坡反擊的日軍,立刻遭到更高處更猛烈火力的壓製。
“八嘎,反擊,搶佔製高點,”佐藤躲在一塊巨石後麵,頭盔被打飛,臉上被彈片劃開一道血口,狀若瘋魔地揮舞著軍刀。但他的命令在如此猛烈的突然打擊和混亂中,顯得蒼白無力。電台可能被炸毀了,通訊兵非死即傷,各中隊、小隊之間的聯絡被瞬間切斷。
東側山嶺上,楊秀川在前指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戰況。
“命令炮兵,延伸射擊,重點打擊穀地中後部殘存之敵有組織抵抗點。命令東、西兩線攻擊部隊,第一梯隊,上刺刀,衝鋒,第二梯隊,火力掩護,準備投入,”
“命令李雲龍部,停止後退,就地轉入反擊,由內向外,配合主力夾擊日軍前鋒,”
“命令阻擊部隊,死守穀口,不許放走一個鬼子,”
命令通過電話和傳令兵迅速傳達下去。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更為激昂嘹亮的衝鋒號響徹山野,
“殺啊,”“沖啊,”“消滅小鬼子,”
吶喊聲中,東西兩側山坡上,無數頭戴灰布軍帽、身著灰色軍裝的身影,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從工事中躍出,向著穀底猛撲下去,沖在最前麵的,往往是抱著集束手榴彈或揮舞著大刀的班長、排長。
穀底日軍陷入了絕境。前有李雲龍獨立團突然掉頭猛攻,兩側是八路軍主力,後退之路被塌方的山石和熾烈的火力封鎖。炮彈還在不斷落下,機槍子彈如同鐮刀般收割著生命。
日軍士兵雖然精銳,但在如此絕對的地形劣勢和火力打擊下,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隻能各自為戰,或依託彈坑、死馬、同伴的屍體絕望地射擊。
戰鬥迅速演變成一邊倒的屠殺和近距離的慘烈白刃戰。整個七裡溝,槍聲、爆炸聲、喊殺聲、慘叫聲、刺刀碰撞聲、瀕死呻吟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交響樂。洛河的水,都被染紅了一線。
佐藤在一群死命護著他的衛兵拚殺下,勉強退到河灣一處稍深的凹岸,身邊隻剩下不到二十人。他望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聽著帝國精銳士兵瀕死的哀嚎,握著軍刀的手劇烈顫抖,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驕狂,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楊秀川……楊秀川……”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終於明白了自己和“虎の子”師團,從一開始,就是對方棋盤上註定被吃掉的那顆棋子。
“師團長閣下,我們護送你突圍,”一個滿臉是血的少尉嘶喊道。
突圍?往哪裏突?佐藤慘然一笑。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那柄代表著關東軍榮譽的軍刀,猛地調轉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當夜幕完全降臨時,七裡溝內的槍聲和爆炸聲逐漸稀落下去,最終歸於沉寂,隻剩下零星的補槍聲和八路軍戰士打掃戰場時發出的吆喝聲。濃烈的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在山穀中久久不散。
楊秀川走下觀察哨,來到剛剛被清理出來的穀口。腳下是滾燙的碎石和尚未完全冷卻的彈殼。李達參謀長拿著一份初步統計快步走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楊副司令員,初步統計,七裡溝一戰,我伏擊部隊以傷亡約三千餘人的代價,全殲日軍‘虎の子’師團主力斃傷日軍約兩萬四千餘人,日軍師團長佐藤重治切腹自盡,繳獲正在清點,大批機槍、步槍、彈藥、電台……具體數字還在統計,”
楊秀川點點頭,臉上並沒有太多勝利的狂喜,反而帶著一絲疲憊和更深遠的思慮。緩緩道:“給總部和劉司令員、鄧政委發報:七裡溝伏擊戰,第一階段目標已完成。‘虎の子’師團主力已被我殲滅。”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同時,命令沙河攻擊部隊,立即撤出戰鬥,向根據地轉移。命令冀南各分割槽,襲擊停止,部隊分散隱蔽。命令七裡溝參戰各部,迅速打掃戰場,搬運繳獲,傷員後送,主力於兩小時內撤離戰場,按預定路線轉移至第二集結地域。”
李達一怔:“這麼快就撤?鬼子邯鄲守軍恐怕還沒反應過來……”
楊秀川搖搖頭:“佐藤師團被殲,邯鄲日軍力量空虛,但邢台、安陽,甚至石家莊的鬼子不會坐視不管。他們的援兵最遲明早就會出動。我們打了這麼大一個勝仗,見好就收。接下來的重點,是消化戰果,應對鬼子的報復。另外……”
他目光灼灼:“給太嶽軍區陳司令員發個報,告訴他,這邊‘虎’打完了,他那邊牽製晉南日軍的任務可以適當調整了。還有,問問李雲龍那小子,演完戲又打了場硬仗,感覺怎麼樣。”
李達笑了:“是,”
楊秀川最後看了一片狼藉的七裡溝戰場,一場輝煌的伏擊戰結束了,但晉冀魯豫軍區的棋局上,新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吃了這麼大虧的華北日軍,尤其是吉本貞一絕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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