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黃崖底就熱鬧起來。
打穀場上,百十來號幹部席地而坐。前排是三個團長和營長們,後排是連級幹部。不少人交頭接耳:
“司令員這是要幹啥?”
“聽說要上課,學認字。”
“認字?認字有啥用?”
“噓——司令員來了。”
楊秀川大步走上臨時搭起的木台,手裏拿著教案,目光掃過全場。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同誌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不是開作戰會議,是開學習會。”
台下有人嘀咕:“真學認字啊……”
楊秀川聽見了,笑了笑:“對,要學認字。但不止認字,還要學打仗的道理。”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大字:運動戰法。
“咱們獨立縱隊,現在三千人,長治的鬼子三十六師團一部有多少人?三千五。晉城的四十一師團一部呢?四千。硬拚,拚得過嗎?”
台下搖頭。
“拚不過就得動腦子。”楊秀川敲敲黑板,“今天第一課:什麼叫運動戰?”
他講得很慢,每講一個概念,就舉一個例子。
楊秀川說:“咱們成立的第一仗就是柳樹溝戰役,這就是集中優勢兵力。但當時要是長治的鬼子援軍來了呢?”
“那就跑唄。”趙大同接話,“打了就跑,等他們回去了再打。”
“對,”楊秀川一拍桌子,“這就是運動戰的精髓——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但跑不是瞎跑,是有計劃的轉移,是為了尋找下一個戰機。”
他讓陳明遠把地圖掛起來,指著上麵的標註:“看,這是咱們現在的位置。長治鬼子出來掃蕩,咱們怎麼跑?”
台下七嘴八舌:“往山裡跑,”“分頭跑,”“埋地雷阻擊,”
楊秀川等大家說完了,才緩緩道:“都對,但不夠準確。”
他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畫線:“第一,要預設撤退路線。每條路線都要有偵察兵提前勘察。第二,要安排阻擊部隊,交替掩護。三團撤,二團阻;二團撤,一團阻。第三,撤退不是一窩蜂,要有序列,有紀律。第四,撤退路上要預設伏擊陣地,萬一鬼子追得急,反手給他一傢夥。”
台下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聽。
“撤退也是一門藝術。”楊秀川說,“撤得好,能儲存實力;撤不好,就變成潰敗。咱們有些同誌,一聽撤退就慌,隊形亂了,裝備丟了,這不行。”
他看向王大山:“三團長,你們遊擊隊以前怎麼撤退的?”
王大山站起來:“化整為零,鑽進山裡,約定地點再集合。”
“那是小股部隊。”楊秀川說,“現在咱們的縱隊,化整為零容易,再集合就難了。所以得有一套規範。”
一上午的課,幹部們聽得津津有味。楊秀川講得深入淺出,時不時提問,讓台下人參與討論。講到戰術細節時,他還讓人搬來沙盤,現場推演。
中午吃飯時,幹部們圍成一圈,還在討論:
“司令員說的那個‘誘敵深入’,我看行。下次鬼子來掃蕩,咱們假裝打不過,引他們進山,然後關門打狗。”
“得選好地形,兩邊要有高地埋伏。”
“還得留退路,萬一誘過頭了,把自己搭進去。”
楊秀川端著碗蹲在一旁,聽大家討論,心裏暗自點頭。這些人都是戰場摸爬滾打出來的,一點就通。
下午是實戰推演。楊秀川出了個題目:“假設長治日軍一個大隊,配偽軍一個團,約一千五百人,向黃崖底進攻。我軍如何應對?”
三個團長各帶幾個營長,分三組討論。半個小時後,分別彙報方案。
張鐵柱組主張正麵阻擊,側翼包抄:“咱們現在人多,一個團正麵頂住,兩個團從兩邊繞過去,吃掉這股敵人。”
趙大同組建議誘敵深入:“派小股部隊騷擾,引鬼子進山,在山穀裡設伏。”
王大山組提出運動殲敵:“不固守黃崖底,主力轉移到外圍,等鬼子撲空撤退時,在路上打埋伏。”
楊秀川聽完,一一點評:“一團的方案,氣勢足,但傷亡會大。咱們現在彈藥還不充裕,硬拚不合算。二團的方案好,但需要精準的情報和地形配合。三團的方案最靈活,但要求部隊機動能力強,紀律嚴明。”
最後他總結:“三個方案各有優劣,具體用哪個,要看實際情況——鬼子來了多少人?帶沒帶重武器?天氣如何?咱們部隊的狀態如何?指揮員不能一根筋,得靈活。”
晚上是文化課。王新亭親自教認字,從最簡單的“八路軍”、“打鬼子”開始。不少幹部握筆像握槍,寫出的字歪歪扭扭,但都學得認真。
楊秀川巡查到三團那邊時,看見王大山正和幾個營長較勁:
“這‘迂’字太難寫了,”
“難寫也得寫,司令員說了,不認識五百個字,不能當營長。”
“那我不當營長了行不行?”
“不行,”楊秀川走過去,“不當營長,你就去炊事班背鍋。到時候別說寫字,你天天在鍋上畫圈。”
眾人大笑。
七天培訓,轉眼過去六天。這期間,楊秀川白天講課,晚上處理軍務。陳明遠每天彙報敵情,鬼子暫時沒有大規模動作,但小股偵察活動頻繁。
“他們在摸咱們的底。”楊秀川看著情報匯總,“吃了兩次虧,學乖了。”
第六天晚上,楊秀川正在備課,王新亭急匆匆進來:“司令員,總部來人了。”
“誰?”
“總部給派的參謀長到了。”
楊秀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縱隊參謀長,總部終於派來了。
他整理了一下軍裝:“人在哪兒?”
“在指揮部等你。”
楊秀川快步走回指揮部,一進門,看見參謀長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哈哈,我的楊大司令,多年不見,沒想到吧,總部把我給派過來和你搭班子,歡迎不歡迎,”
來人正是八路軍總部給安排的獨立縱隊參謀長陳是榘,原115師343旅參謀長。
楊秀川哈哈大笑:“我的陳老哥啊,總部把您都派過來了,自從咱們三七年平型關戰役後都好多年沒見了,一路辛苦了。”
楊秀川上前握手,“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看你在講課,沒打擾。”陳是榘說話乾脆利落,“總部首長讓我帶話:獨立縱隊打得好,發展的也好,自從咱們115師去了山東之後,晉東南基本就沒有了八路軍武裝,這回好了,咱們又有了發展了,但要戒驕戒躁。另外,總部撥了一批藥品和教材,隨後送到。”
楊秀川心中一暖:“多謝首長關心”
敘舊完後,兩人坐下,楊秀川簡單介紹了縱隊情況和當前敵我態勢。陳是榘聽得很認真,不時在地圖上做標記。
“訓練班辦得好。”聽完後,陳是榘說,“我剛在外麵聽了一會兒,講的都是實戰需要的東西。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七天太短。我建議建立常態化的學習製度,每週至少集中學習一次。”
楊秀川笑了:“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麼想的。陳老哥,你來了正好,訓練班最後一天,你給大家講講參謀工作的重要性。咱們這些指揮員,都不太重視參謀。”
“行。”陳是榘爽快答應,“司令員,有件事得抓緊——咱們的炮兵營營長還沒定。我帶來個人選,你看看合不合適。”
“誰?”
“原總部炮兵團副連長,周大炮。真名周誌遠,因為打炮準,大家都叫他周大炮。平型關戰役時,他三炮端掉鬼子一個機槍陣地。”
楊秀川眼睛一亮:“人呢?”
“在外麵呢。”
“快請,”
周大炮是個矮壯漢子,一臉憨厚,但一說到火炮,眼睛就放光。楊秀川問了他幾個專業問題,對答如流。
“好,炮兵營長就是你了。”楊秀川拍板,“不過咱們現在隻有三門迫擊炮,兩門步兵炮,還都是繳獲的,炮彈也不多。”
“有炮就行,”周大炮咧嘴笑,“司令員,給我三個月,我訓練出一批炮手。等咱們有了更多炮,指哪打哪,”
第七天培訓最後一天,楊秀川講完了最後一課。結束時,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百十張麵孔。
“同誌們,七天培訓結束了,但學習沒有結束。從今天起,各團、各營每週必須組織一次戰術學習,一次文化學習。我會不定期檢查,學不好的,幹部降級,戰士不能提拔。”
台下鴉雀無聲。
“我知道有人不服氣,覺得打仗靠的是勇氣,不是書本。”楊秀川語氣嚴肅,“那我告訴你們,勇氣能贏一場仗,但贏不了整個戰爭。鬼子為什麼厲害?除了他們武器裝備比咱們好,還有他們懂戰術、有體係。”
他頓了頓:“咱們獨立縱隊,要成為一支既能打、又善學的部隊。將來不但要在晉東南站穩腳跟,還要打出去,打出山西,打到全中國,”
現場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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