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底指揮部。
後勤部老趙把最後一頁報表推到楊秀川麵前時：“司令員，這是最後的統計結果。”
楊秀川接過花名冊，先抬眼看了看屋裏的人。政委王新亭揉著鼻樑；參謀長陳是榘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三個軍分割槽司令員張鐵柱、趙大同、周衛國圍在桌邊，誰都沒先開口。
楊秀川一頁頁翻過去，報表上的字跡工整得過分，是老趙寫的，每個數字都描得清清楚楚——
“太南軍區主力部隊統計：三個軍分割槽、軍區直屬部隊包括重炮營、警衛團、教導大隊、後勤、醫院等，合計主力部隊八萬三千多人。另有新編補充團、新兵訓練營等未形成完全戰鬥力人員約九千餘。”
楊秀川翻到下一頁。
“太南軍區地方武裝及民兵統計：襄垣、潞城、長治及周邊各縣縣大隊、區小隊、基於民兵，合計四萬三千人，各村莊普通民兵、自衛隊，合計五萬七千人。
總計：地方武裝及民兵約十萬人。”
他把報表放在桌上，抬起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都看過了，比咱們預想的要多得多。主力將近九萬，地方武裝十萬。”
老趙苦著臉：“司令員，賬麵上是這麼多人，可咱們的家底……養不起啊，這還不算地方武裝和老百姓，咱們打下長治繳的那批糧食，加上秋收，滿打滿算也就能撐到明年夏收。要是鬼子再來一次大掃蕩，把莊稼毀了……”
王新亭嘆了口氣：“老趙說得是實情，人多是好事，可肚子吃不飽，槍裡沒子彈，人越多，負擔越重。”
陳是榘轉過身來：“不止糧食，裝備缺口更大，報表上寫的步槍數，主力部隊基本能保證人手一支，但地方武裝呢？縣大隊、區小隊，一大半還拿著老套筒、漢陽造，子彈更缺，主力部隊平均每人不到三十發，打一場中等規模的仗就差不多見底。”
周衛國開口：“司令員，我們三分割槽最近在做擴編推演。按現在的裝備和補給水平已經是極限。如果再擴編，要麼降低訓練強度和彈藥配給，要麼……就隻能讓新兵空著手跟老兵分槍用。”
楊秀川起身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牆上那張晉東南地形圖已經被各種紅藍標記覆蓋得密密麻麻，代表根據地的紅色區域比一年前擴大了足足四倍有餘。
“你們說的都對。糧食不夠，裝備不夠，彈藥不夠。這些問題，坐在家裏發愁，愁到明年也解決不了。”
他走回桌前，敲在報表的“十萬人”那個數字上：“可咱們有十萬人，十萬條槍可能湊不齊，但十萬雙手、十萬顆打鬼子的心，是現成的，”
“問題要在打仗中解決，糧食不夠？去打鬼子的糧倉、運輸隊，裝備不夠？去繳鬼子的槍炮、倉庫，彈藥不夠？去搶鬼子的軍火列車、兵站，”
他拉開抽屜，取出另一份已經寫滿字跡的紙：“這是我昨晚整理的，《太南軍區一九四三年春季攻勢作戰預案》。都聽聽——”
“第一，作戰目的。”楊秀川念道，“一，通過主動發起中等規模攻勢作戰，鍛煉部隊，檢驗新戰法、新編製。二，擴大和鞏固根據地，將現有控製區向白晉鐵路以東、長治以北、晉城以南方向推進。三，奪取日軍物資，特別是糧食、被服、彈藥、五金，為下一步部隊擴編和兵工廠擴大生產儲備物資。”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楊秀川的聲音。
“第二，作戰構想。以軍分割槽為單位，在軍區統一指揮下，於二月初至四月底，發起三到四次階段性攻勢，每次攻勢集中兩到三個團兵力，配屬必要炮兵、工兵，針對一至兩個日軍重點據點或交通樞紐，實施短促突擊。不求佔領，重在殲敵、繳獲、破襲。”
陳是榘走到桌邊，仔細看著那份預案：“階段性攻勢……每次持續時間多長？”
“不超過七天。”楊秀川指向地圖，“打完就走，絕不在一個地方糾纏。讓鬼子摸不清咱們主力到底在哪，到底想幹什麼。”
王新亭沉吟：“這樣打，倒是能避開鬼子重兵合圍。可每次出動兩三個團，後勤保障壓力依然很大。”
“所以每次攻勢的目標要選準。”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專打鬼子的七寸——他的物資囤積點、交通樞紐、兵力薄弱環節。比如這裏，”他點在白晉鐵路上的一個點，“南關鎮。這裏是鬼子向北運輸物資的中轉站，有一個中隊的日軍和兩個連的偽軍駐守，但倉庫裡堆滿了運往北麵各據點的糧食和彈藥。”
趙大同吸了口氣：“打南關？那可是硬骨頭，鬼子增援很快。”
“所以動作要快。”楊秀川看向周衛國，“你們三分割槽最近不是練了一套‘偵察-工兵-炮兵’協同拔點的打法嗎？南關鎮，就是檢驗這套打法的最好目標。集中優勢炮火，突然襲擊，開啟缺口後步兵快速突入，搶了物資就走。從攻擊發起到撤離，控製在十二個小時內。”
周衛國挺直腰板：“如果軍區能把直屬重炮營加強給我們，有把握。”
“可以。”楊秀川又指向另一點，“還有這裏，石哲鎮。這是鬼子在潞城以東的重要據點，卡著咱們二分割槽向東發展的咽喉。打掉它，趙大同，你們向東的通道就開啟了。”
趙大同和王大山對視一眼，王大山搓著手：“司令員，石哲我們盯了很久了。鬼子修了三個炮樓，形成交叉火力。強攻傷亡大。”
“那就智取。”楊秀川說，“你們二分割槽的武工隊不是活動頻繁嗎？摸清鬼子巡邏規律，找內線，或者在鎮子裏製造混亂，裏應外合。時間也可以選在夜間。”
陳是榘一邊聽一邊在地圖上做標記：“南關、石哲……還有呢？”
“還有這裏，”楊秀川的手指滑向晉城以北，“高平。這裏是四十一師團殘部收縮後的重要支撐點。打這裏，不是為了佔領，是為了牽製。讓晉城的鬼子不敢輕易北上，配合南關和石哲方向的行動。”
張鐵柱急了：“司令員，我們一分割槽呢？打哪兒？”
楊秀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一分割槽的任務最重——盯住太原方向鬼子主力。他們不動，你們不動。他們要是敢分兵增援南關或者石哲，你們就給我狠狠地打他的援兵，或者直接威脅他的老巢，”
張鐵柱這才咧開嘴：“這還差不多，”
楊秀川走回座位，把預案推給眾人傳閱：“都看看細節。這次春季攻勢，是咱們太南軍區從‘站穩腳跟’向‘主動出擊’轉變的關鍵一戰。目的很明確：以戰養戰，以戰練兵，以戰擴地，”
王新亭看完預案，抬起頭：“我同意這個思路。但政治動員必須跟上。要告訴戰士們，為什麼打，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特別是對新兵，要講清楚戰術紀律的重要性。”
“政委說得對。”楊秀川點頭，“各部隊的政治主官要發揮作用。另外，地方武裝和民兵也要動員起來。主力部隊在前麵打，地方武裝在後麵破路、割電線、襲擾鬼子其他據點，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陳是榘放下預案，目光炯炯：“司令員，如果這幾仗都打成了，咱們能拿到多少東西？”
楊秀川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張紙，上麵列著預估數字：“按最保守估計——糧食，至少一百萬斤；彈藥，步槍彈五十萬發以上，炮彈若乾；槍支，兩千支左右；還有被服、藥品、五金。這些東西到手，”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咱們那十萬地方武裝，至少能武裝出三萬人的基幹力量，兵工廠的原料問題，也能緩解一大半，”
屋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老趙眼睛都直了：“一百萬斤糧食……那……那夏收前的缺口就填上一大半了，”
“所以，”楊秀川站起身，“問題要靠打仗解決，家底要靠打仗積累，部隊要靠打仗壯大，八萬主力，十萬地方武裝——這還隻是開始。等咱們這次春季攻勢打完，繳獲的物資到手，兵工廠的迫擊炮能量產，”他目光掃過眾人，“到那時候，咱們再坐下來算賬。我倒要看看，小鬼子在晉東南，還剩下多少本錢跟咱們耗，”
窗外，太行山的冬夜正深，但指揮部裡的油燈，卻把每個人的眼睛都照得亮晶晶的。那張寫著“十萬人”的報表靜靜躺在桌上，彷彿一顆已經埋下的種子，隻等春雷一響，便要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而遠在太原的筱塚義男，此刻恐怕正在為兵力不足和物資短缺發愁，渾然不知，他眼中的“匪區”，已經磨亮了爪牙，準備主動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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