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縣的會議開了三天，緊繃的弦才稍稍鬆懈。散會後，各軍區負責人陸續離開，有的連夜趕路，有的則被總部首長留下單獨談話。
楊秀川剛把最後幾頁筆記整理好塞進挎包，肩膀就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
“好你個楊秀川，在會上說得頭頭是道，把我們都比下去了啊，”
不用回頭，聽這帶著笑意又中氣十足的聲音，楊秀川就知道是誰。他轉過身，果然看到太嶽軍區陳司令員那張方正的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抗大時陳司令員是楊秀川的學長，而且因為楊秀川的表現優異，兩個人在一起時常討論。
“學長好，”楊秀川立刻敬禮，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學長可別寒磣我了，我那新成立的軍區，真比不上您太嶽軍區在鬼子心臟裡紮釘子的真本事。”
“少來這套虛的，”陳司令員擺擺手，拉著他往外走，“走，找個地方，咱們老戰友嘮嘮。這三天光聽報告吵吵了，還沒跟你小子單獨說上話。”
兩人走出祠堂，沿著村中石板路，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農家小院。這是臨時騰出來給與會幹部休息的地方，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陳司令員的警衛員已經燒好了一壺開水，拎了進來。
各自找了個馬紮坐下，陳司令員掏出自己的煙：“秀川啊，會上的話，是給大家聽的。現在沒外人，跟我交個底，你們太南，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楊秀川知道這位學長的脾氣，不喜歡虛頭巴腦。他接過警衛員遞過來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想了想才開口：“學長，跟您我不說虛的。家底比一年前厚實多了，能拉出來打硬仗的老兵，湊出五萬人問題不大。新兵更多，正在加緊練。炮有了一些，山炮、步兵炮、迫擊炮加起來幾十門，但炮彈金貴，不敢敞開了用。兵工廠剛剛能復裝子彈，造手榴彈和地雷，迫擊炮在試製，有點眉目了。糧食嘛繳獲了一批，加上秋收，緊巴點能撐到明年夏收。”
陳司令員眯著眼聽著，不時點點頭。“嗯，是像個樣子了。比我們強。我們那邊，鬼子‘囚籠’紮得緊，平川地方多，大兵團活動受限製，主要靠武工隊和小部隊。家底薄，繳獲難，一個營都湊不齊三挺機槍。看到你們吃肉，說不眼紅那是假的。”
楊秀川苦笑：“學長，我們那也是運氣。鬼子幾次大掃蕩，被我們瞅準空子反咬了幾口。地形也佔了便宜。真要是在平原跟鬼子硬碰硬，我們也夠嗆。”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陳司令員話鋒一轉，“不過，秀川，你這攤子鋪得大了，得小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鬼子盯你盯得緊，筱塚義男吃了這麼大虧，不會善罷甘休。內部……也要注意團結。會上有些議論，你聽到了吧？”
楊秀川神色一肅：“聽到了，感謝學長提醒，也感謝其他兄弟部隊同誌們的鞭策。我們一定戒驕戒躁，加強內部教育，防止滋生驕傲情緒和本位主義。”
“知道就好，總部首長對你們期望很高，不然不會讓你們在會上當典型，擔子重，責任大，我聽說，副總指揮跟你單獨談了？”
“是。”楊秀川沒有隱瞞，“首長指示我們眼光要放遠，加強戰備，隨時準備承擔更大範圍的作戰任務。”
陳司令員“嗯”了一聲，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對晉西北那邊的情況，熟不熟？”
楊秀川心裏一動：“您是說……太嶽軍區，還是……”
“李雲龍。”陳司令員吐出三個字，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有點頭疼，“你那個寶貝妹夫，現在可是名頭響亮得很。平安縣城一打，動靜鬧得比你們太南幹掉個鬼子親王也不遑多讓。好傢夥，一個團愣是打出了一萬二千人的花名冊，快趕上我們一個旅了，”
提到李雲龍，楊秀川也是有點無奈又好笑：“他那個脾氣，您也知道。膽大包天，鬼點子多，打仗是把好手，就是這紀律性……”
“紀律性差點，但能打勝仗，能帶兵，能搞裝備，這就是本事，”陳司令員語氣裡透著讚賞，“不瞞你說，秀川，我對你這個妹夫，很欣賞。是真欣賞，不是客套話。我們軍區需要的就是這種敢打敢拚、腦子活絡的指揮員。他打平安縣，動作快，下手狠，戰果大，最重要的是，他真敢想，也真敢幹，這種勁頭，現在不少幹部身上缺了。”
楊秀川沒想到陳司令員對李雲龍評價這麼高，心裏也為李雲龍高興，但嘴上還是說：“他就是蠻幹，運氣好。要不是學長和兄弟部隊替他兜著，還不知道惹出多大麻煩。”
“麻煩？幹革命打仗，哪有不麻煩的？”陳司令員不以為然，“關鍵看麻煩換來的是什麼。他用一個團的兵力，牽製了晉西北大量日偽軍，間接支援了你們太南，還撈回來一批機器裝置送給了你們，這就是大功，總部首長心裏都記著呢。我聽說，副總指揮看到戰報，說了一句‘這個李雲龍，是塊好材料，就是得有個好籠頭’。”
楊秀川笑了：“首長說得對，他就是頭犟驢，得有人時時拽著韁繩。”
“所以啊，”陳司令員往前湊了湊：“這次回去，我準備向旅裡建議，給李雲龍的獨立團再多一點自主權，適當加強一下。當然，前提是得把趙剛那個政委配強了，得能管住他。這小子，是柄利劍，用好了，能在晉西北給我們捅開一片天。你們太南在東南，他在西北，要是能形成呼應，這盤棋就活了。”
楊秀川聽出了弦外之音：“學長，您的意思是……”
陳司令員眼神很認真：“總部首長強調全域性一盤棋。你們太南現在兵強馬壯，可以適當向外輻射力量，無論是經驗、技術，還是必要時的小規模兵力策應。李雲龍在晉西北鬧得歡，也需要有人給他搭檯子，或者在他捅了婁子的時候，有人能側麵幫他一把。當然，這一切都得在總部統一指揮下進行。”
楊秀川明白了。陳司令員這是未雨綢繆，在為太嶽軍區，特別是為李雲龍那一邊，尋找更緊密的協作夥伴。太南軍區地理位置關鍵，實力上升快，自然成了理想的合作物件。
“學長，我明白您的意思。獨立團是我妹夫在帶，於公於私，隻要總部有命令，需要我們太南配合的，我們絕對全力以赴。經驗技術，隻要我們不藏著掖著的，都可以交流。不過，”他話鋒一轉，也帶上了點玩笑口氣，“李雲龍那小子要是又犯渾，您可得讓趙剛政委管嚴點。”
“哈哈哈，”陳司令員大笑起來，“放心，趙剛原則性強著呢，就是有時候太講原則，得李雲龍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磨一磨。對了，”他收起笑容，想起什麼似的，“你們兵工廠不是搗鼓出點東西了嗎？復裝子彈的經驗材料，回頭給我一份詳細的。還有，如果能勻出點技術工人或者老師傅，短期去我們那邊指導指導，那就更好了。不白要，我們用糧食或者別的物資換。”
“這事我記下了，回去跟政委和後勤的老趙商量，儘快給您答覆。”楊秀川答應得很爽快。
兩人又聊了些其他話題，關於鬼子最新動向的判斷，關於平原地區堅持鬥爭的策略，關於部隊正規化建設中遇到的普遍問題。他們一個是久經戰火錘鍊的老紅軍，一個是帶著未來視野的穿越者，此刻為了同一個目標，交流著最實際也最寶貴的經驗。
不知不覺，夜已深了。警衛員進來提醒該休息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陳司令員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楊秀川的肩膀：“秀川，好好乾，把太南根據地建成鐵打的堡壘，多打勝仗，咱們兩家，以後要多通氣，多配合。”
楊秀川也笑著站起來：“學長，您也多保重。太嶽軍區處在關鍵位置，壓力更大。”
送走陳司令員，楊秀川回到簡陋的床鋪上，卻沒有立刻睡意。陳司令員的話在他腦海裡回蕩。對李雲龍的欣賞和扶持，對戰略協作的期待，對技術和經驗的渴求……這些都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訊號：隨著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後期，八路軍各部隊之間加強協同、形成合力的需求越來越迫切。太南軍區不再隻是一個獨立的作戰集團，它正在被納入更大的戰略棋局中。
李雲龍這傢夥，居然入了陳司令員這等高階將領的法眼，看來在晉西北真是乾出了名堂。不過，福兮禍所伏，名聲大了，責任和風險也更大。得找個機會，再好好敲打敲打這個妹夫。
窗外，太行山的冬夜寂靜而寒冷，但星光格外明亮。楊秀川知道，短暫的會議結束了，但更艱巨的任務正等著他和他的太南軍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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