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野戰醫院的方向,周院長匆匆跑來:“司令員,馮師傅醒了,要見您。”
楊秀川把齒輪交給李鐵牛,快步往醫院走。病房裡,馮車伕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但眼睛有神了。
“楊司令……”
“躺著彆動。”楊秀川按住他,“怎麼樣,感覺好點冇?”
“我好多了,就是腿軟。”馮車伕急切地說,“那些零件……洗完了嗎?”
“洗完了,洗得鋥亮。”
馮車伕長舒一口氣,從枕頭下摸出那張照片,摩挲著:“那就好……那就好……”
“馮師傅,你就在這兒安心養病,等病好了,我有個重要任務交給你。”
“什麼任務?”
“教徒弟。”楊秀川說,“咱們縱隊要辦技術培訓班,你是第一批老師,把你會的,都教給年輕人。”
馮車伕眼睛又紅了:“我……我能行嗎……”
楊秀川認真地說:“你是把這些‘寶貝’從鬼子眼皮子底下運出來的人。這個本事,比什麼都大。”
馮車伕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楊秀川冇有回司令部,而是往山洞方向走。
孫石頭正在洞口指揮施工,見他來了,趕緊迎上來:“司令員,您怎麼來了?”
“看看進度。”楊秀川走進山洞。裡麪點著十幾盞油燈,工兵營的戰士們正在砌最後一段排水溝。主洞室裡,三個石頭工作台已經完工,表麵打磨得平整。
“照這個速度,八天就能完工。”孫石頭說,“就是通風還有點問題,洞裡空氣流通不暢,乾活時間長了會悶。”
“開幾個隱蔽的通風孔,用竹管導進來。”楊秀川說,“洞口要加裝兩道門,一道木門,一道鐵皮包著的防火門。火藥洞那邊,要用石板隔開,留觀察窗。”
“明白了,”
走出山洞,夜風吹來,帶著山裡的涼意。楊秀川站在山腰上,看著山下黃崖底村的點點燈火。
陳是渠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他身邊。
“司令員,想什麼呢?”
“我在想,等兵工廠建起來了,第一顆子彈造出來的時候,咱們該不該搞個儀式。”
“儀式?”
“對。”楊秀川說,“把所有人都叫來——馮師傅,吳師傅,那些礦工,還有咱們的戰士,讓大家看看,咱們太行山裡,也能造出打鬼子的東西。”
陳是渠笑了:“那場麵,一定很熱鬨。”
“不止熱鬨。”楊秀川望著遠方,“那是一種宣告——告訴鬼子,告訴所有人,咱們八路軍,不是隻會躲在山裡打遊擊。咱們能建設,能生產,能真正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山下傳來馬蹄聲。一個偵察兵騎馬衝進村子,直奔司令部。
楊秀川心頭一緊:“走,回去看看。”
司令部裡,偵察兵正在彙報:“司令員,太原方向有動靜,鬼子從榆次調了一個大隊,往晉東南來了,帶隊的是箇中佐,叫佐藤,據說是筱塚義男的心腹,”
“多少人?裝備?”
“滿編大隊,一千一百人左右,配屬一個炮兵小隊,四門九二式步兵炮。另外……還有二十多輛卡車,拉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用苦布蓋著,很神秘。”
楊秀川和陳是渠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陳是渠說。
“不快,正好。”楊秀川走到地圖前,“他們到哪兒了?”
“今天下午從榆次出發,現在應該到太穀了。按這個速度,三天後能進入咱們根據地邊緣。”
“三天……”楊秀川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時間夠了。”
“夠了?什麼夠了?”
“夠了讓咱們把該藏的東西藏好,該撤的人撤走。”楊秀川轉身,“告訴各團:一級戰備。但記住——鬼子不來打,咱們絕不開第一槍。他們要進山,就讓他們進。咱們的任務是保護兵工廠,不是決戰。”
“明白,”
“另外,給總部發電報,彙報情況,請求兄弟部隊配合牽製。”
“是,”
偵察兵走了。屋裡隻剩楊秀川和陳是渠。
陳是渠輕聲問:“司令員,你覺得鬼子是衝著兵工廠來的?”
“不確定,但有可能。”
“那咱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楊秀川說得平靜,“但在這之前,咱們得把‘寶貝’都藏好。車床零件,送到山洞最深處,用油布包好埋起來。吳師傅、馮師傅,送到更隱蔽的後方去。礦工那邊……讓趙大同暫時停止接觸。”
“全都轉入地下?”
楊秀川看著窗外漆黑的夜:“這場較量,比的不是一時勝負,而是耐心。看誰先沉不住氣。”
陳是渠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潞城那邊……”
“潞城那邊,正好可以再演一場戲。鬼子不是以為咱們要打潞城嗎?那就再打一次——不過這次,要打得狠,打得真,讓筱塚義男相信,咱們的主力就在潞城,根本冇在意他派來的這個大隊。”
“聲東擊西?”
“對。但這次,東邊要打得足夠響,才能把西邊的鬼子引過去。”
楊秀川坐下來,開始起草作戰命令。山洞裡,孫石頭帶著戰士們連夜施工。
河邊,李鐵牛和戰士們繼續清洗零件,水聲嘩嘩。
醫院裡,馮車伕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兒子的照片。
襄垣的山路上,王新亭帶著警衛班,護送著吳師傅往黃崖底趕。
所有的線,所有的點,都在這個夜晚,向著同一個方向彙聚。
而三天後,那個叫佐藤的日軍中佐,將帶著他的一千多人,進入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迷局。
楊秀川寫完了最後一道命令,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參謀長,你說,等咱們兵工廠真的造出子彈那天,第一顆該打誰?”
陳是渠想了想:“打筱塚義男?”
“不。”楊秀川笑了,“打第一個撞上槍口的鬼子。因為那意味著——從那天起,咱們太行山的鐵,咱們中國人的手,造出的子彈,將一顆接一顆,把侵略者趕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