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獨立團團部。
李雲龍正盯著牆上的地圖發呆，門被推開了。
“老趙，你說……他這麼厲害，會不會覺得秀琴嫁給我虧了？”
趙剛哭笑不得：“怎麼了，你老李什麼時候這麼不自信了？獨立團團長，擊斃過日軍大佐，打下的據點能編成冊子，怎麼就配不上了？”
李雲龍歎了口氣：“那不一樣。人家是正經抗大第一名畢業，戰術理論一套一套的。我李雲龍就會猛打猛衝……”
正說著，門外傳來楊秀琴的聲音：“老李，我有話跟你說。”
李雲龍渾身一激靈，趕緊整理了一下軍裝，朝趙剛使了個眼色。
趙剛忍著笑，起身出去了。
徐家嶺伏擊戰後第三天的傍晚，楊秀川的隊伍終於到達了預定根據地——一個名叫黃崖底的山村。
村子坐落在山穀中，隻有三十幾戶人家，但地形隱蔽，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這裡已經聚集了獨立支隊的一千五百多名新兵。
說是新兵，其實大多是附近村莊的民兵和青壯年，有些還參加過反掃蕩戰鬥，隻是缺乏正規訓練和武器裝備。
楊秀川站在村口的打穀場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
這一千五百人，就是他的起家本錢。
他登上碾盤：“同誌們，我是楊秀川，總部任命的獨立支隊長。從今天起，咱們就在一起打鬼子了，”
場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在想：咱們這一千五百人，隻有三百條槍，怎麼跟鬼子打？”楊秀川頓了頓，“我告訴你們——槍會有的，子彈會有的，勝利也會有的，但這一切，要靠咱們自己去爭取，”
他舉起從偽軍那裡繳獲的輕機槍：“三天前，我們五十七個人，伏擊了三十五個偽軍，繳獲了兩挺這樣的機槍，四十二條步槍，五千發子彈，憑什麼？憑的是地形優勢、戰術突然、戰鬥勇猛，”
場下開始有了騷動，人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現在，我宣佈獨立支隊整編方案，”楊秀川聲音提高，“全支隊暫編三個營，每個營四個連。一營營長張鐵柱，二營營長趙大同，三營營長由原晉東南遊擊大隊隊長王大山擔任，”
“每個營先裝備一個加強連，配備全部繳獲的武器。其餘各連暫時使用大刀長矛，但我要告訴大家——不用等太久，一個月內，我要讓每個戰士手裡都有槍，”
場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楊秀川抬手示意安靜：“但是，有槍不等於能打仗。從明天開始，全支隊進入強化訓練，射擊、投彈、刺殺、戰術配合，一樣不能少，我要的是一支能打勝仗的部隊，不是一群拿著槍的農民，”
他目光掃過全場：“訓練會很苦，打仗會有犧牲。如果有誰怕苦怕死，現在就可以離開，我絕不阻攔。”
冇有人動。
“好，”楊秀川點頭，“既然大家都留下了，那就記住咱們獨立支隊的三條鐵律：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第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第三，一切繳獲要歸公，”
“具體的訓練計劃和作戰方案，各營營長會後到支隊部領取。”他最後說，“散會，”
人群漸漸散去，楊秀川跳下碾盤，對陳明遠說：“把地圖掛到支隊部，通知各營營長一小時後開會。”
“是，”
夜深了，黃崖底村燈火通明。
支隊指揮部設在村裡最大的院落，正房的牆上掛著晉東南敵我態勢圖。
楊秀川站在圖前，手裡拿著鉛筆，思索著下一步的鬥爭路線。
“支隊長，各營營長都到了。”陳明遠進來報告。
張鐵柱、趙大同、王大山三人魚貫而入。王大山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滿臉風霜，一看就是常年鑽山溝的老遊擊。
楊秀川轉過身：“大家都坐，咱們不廢話開門見山，目前根據地周邊敵情：東麵五十裡是潞城，駐偽軍一個團約八百人，日軍一個小隊三十餘人；西麵四十裡是襄垣，駐偽軍一個團約七百人，日軍一個小隊；南麵六十裡是長治，駐日軍三十六師團一個大隊；北麵八十裡是晉城，駐日軍四十一師團一部。”
他在圖上標出各點：“咱們夾在中間，形勢很嚴峻。”
“支隊長，你說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張鐵柱說。
“不能蠻乾。”楊秀川搖頭，“咱們現在名義上一千五百人，實際有戰鬥力的隻有那三百條槍。硬拚是找死。”
他指向潞城和襄垣之間的地帶：“這一片有七個偽軍據點，每個據點駐守一個排到兩個排不等。我的想法是——在一個月內，拔掉這些據點，”
“一個月？”王大山吸了口氣，“支隊長，這些據點雖然人不多，但都有炮樓工事，強攻的話傷亡會很大。”
楊秀川笑了，“咱們打遊擊戰，不能強攻，講究的是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每個據點偽軍最多不過五六十人，咱們集中兩個連，就是兩百人打五十人，四比一的優勢。”
“那具體怎麼打？”趙大同問。
楊秀川詳細講解戰術：“每個據點的攻擊，都要先經過周密偵察。摸清楚他們的換崗時間、吃飯時間、巡邏規律。選擇在黎明或傍晚，敵人最鬆懈的時候突然襲擊。用少數兵力佯攻正麵，主力從側後突破。”
“攻擊要快，半個小時內解決戰鬥。繳獲武器彈藥後立即撤離，絕不給敵人增援的機會。”
他看了看三人：“每個據點打下來，咱們就能補充幾十條槍。打掉七個據點，又能補充三五百條槍，武器裝備問題就能解決一大部分了。”
王大山眼睛亮了：“這個辦法好，既能練兵，又能繳獲武器。”
“但是要注意兩點。”楊秀川嚴肅地說，“第一，每次作戰前必須製定詳細計劃，偵查不到位絕不動手；第二，嚴格執行戰場紀律，一切繳獲必須登記歸公，任何人不得私藏。”
“明白，”三人齊聲回答。
“好，那就從明天開始。”楊秀川說，“張鐵柱，你帶一營負責偵察潞城方向的三個據點；趙大同，你帶二營偵察襄垣方向的兩個據點；王大山，三營負責中間地帶的兩個據點。給你們五天時間，把每個據點的詳細情況摸清楚。”
“是，”
三人離開後，楊秀川又在地圖前站了很久。
陳明遠端了碗熱水過來：“支隊長，早點休息吧。您這三天就睡了不到十個小時。”
“睡不著啊。”楊秀川接過碗，“一千五百人的性命擔在肩上，這覺怎麼能睡踏實。”
他喝了一口水，突然問：“明遠，你說咱們第一個打哪個據點好？”
陳明遠看了看地圖，指向離黃崖底最近的一個點：“這個，馬莊據點。離咱們隻有二十裡，偽軍一個排四十多人，冇有日軍。打起來相對容易。”
楊秀川卻搖頭：“不，打這個。”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個更遠的據點：“柳樹溝。”
“柳樹溝？”陳明遠不解，“那裡離咱們三十多裡，而且駐守著偽軍兩個連，還有一挺機槍，是這幾個據點裡最強的。為什麼選它？”
“正因為最強，打了纔有震懾效果。”楊秀川說，“而且柳樹溝位置特殊——它卡在潞城和襄垣之間。打下這裡，就等於切斷了兩個縣城偽軍的聯絡。到時候，他們要想增援對方，就得繞遠路。”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柳樹溝的偽軍頭目叫劉黑七，是這一帶有名的鐵桿漢奸，欺壓百姓無惡不作。打掉他，既能繳獲裝備，又能贏得民心。”
陳明遠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一仗既是軍事行動，也是政治宣傳。”
“對。”楊秀川點頭，“打仗不能隻看眼前得失，要看長遠影響。咱們115師去了山東，獨立支隊要在晉東南站穩腳跟，就必須打出名聲。”
他看著地圖上標註的柳樹溝，眼神堅定，這一仗，必須打得漂亮。
晉西北的趙家峪，李雲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隨後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夜涼如水，滿天星鬥。
“老李，你也睡不著？”趙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雲龍回頭，見趙剛也披著衣服站在廂房門口。
“啊，出來透透氣。”李雲龍蹲在台階上，又摸出旱菸袋。
趙剛走過來坐下：“還在想你大舅哥的事？”
“不是。”李雲龍點上煙，吧嗒了兩口，“我是在想，他這會兒在乾什麼。”
“總部通報說，楊秀川的獨立支隊已經到達黃崖底根據地，正在整訓部隊。”趙剛說，“估計用不了多久，晉東南那邊就該有動靜了。”
李雲龍吐出一口煙：“老趙，你說他會不會來趙家峪看我？”
趙剛說：“現在應該是不會，畢竟剛到晉東南，還的熟悉熟悉情況，但是你們結婚的時候也肯定會來，畢竟秀琴同誌在這兒，他總得來見見妹妹和妹夫吧。”
“那你說，我該怎麼招待？”李雲龍問得認真，“擺酒？咱這兒也冇啥好酒。繳獲的日本清酒倒是有幾瓶，可那玩意兒喝著冇勁。”
趙剛笑了：“你老李什麼時候這麼講究了？按咱們八路軍的規矩，同誌來了，有啥吃啥，不搞特殊。”
“那不行。”李雲龍搖頭，“這可是大舅哥，第一次見麵，不能寒磣了。”
正說著，村口方向突然傳來馬蹄聲。
李雲龍和趙剛同時站起——這麼晚了，誰會來？
哨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什麼人？”
“旅部通訊員，有緊急電報給李團長，”
李雲龍心裡一緊，快步迎上去。通訊員跳下馬，遞上一份電報。
藉著月光，李雲龍看清了上麵的內容。他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咧開嘴笑了。
“老趙，你說巧不巧。”他把電報遞給趙剛，“我這大舅哥，要在柳樹溝動手了。”
趙剛接過電報一看，是總部轉發的敵情通報：潞城日偽軍加強戒備，據情報顯示，可能與獨立支隊即將展開的行動有關。
“他要打柳樹溝？”趙剛驚訝，“那可是塊硬骨頭。”
“要不怎麼是我大舅哥呢。”李雲龍突然不緊張了，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自豪，“一出手就挑最硬的打，這脾氣，對我胃口，”
他拍拍趙剛的肩膀：“走，回屋睡覺。等大舅哥打了勝仗，咱好好給他慶功，”
月光下，兩個身影走回屋裡。
而在三百裡外的黃崖底，楊秀川屋裡的燈還亮著。他正伏案寫著作戰計劃，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柳樹溝這一仗，不僅關係到獨立支隊的武器裝備，更關係到這支新部隊能否在晉東南立足。
他必須贏。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