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北的第二天,楊秀川到達瀋陽炮兵靶場。新到的蘇式火炮正在試射,76毫米加農炮正在試射。
靶場負責人是原東北野戰軍炮縱的一個團長,剛從蘇聯留學回來,就是楊秀川送去的那批學員之一。他帶著楊秀川看了各型火炮的試射情況,彙報了彈藥消耗和儲備資料,最後說起了一個問題。
“楊總,蘇式火炮精度是好,但炮管壽命短。一個基數的急射打下來,膛線磨損就很明顯了。按照蘇軍的標準,一門76炮打完八百發就該換炮管了。咱們現在冇有生產炮管的能力,打一根少一根。”
楊秀川蹲在一門拆下來的廢炮管前,用手指摸了摸膛線。“炮管鋼的問題?”
“是。咱們兵工廠現在能造迫擊炮管,但加農炮管要求高得多。鋼材、加工精度、熱處理,哪樣都不夠。”
“知道了。”楊秀川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這個問題我來解決。”
他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晚上回到司令部,楊秀川召集東北邊防軍師以上乾部開會。會議不長,核心內容就三條:第一,各部隊繼續抓緊換裝訓練,重點是步炮協同和坦克步兵協同;第二,從十一月起,全軍開展冬季適應性訓練,重點是寒區作戰和夜間行軍;
散會後,楊秀川開啟那本已經用了三年的工作筆記,翻到新的一頁。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
“坦克設計方向——中型,三十五噸級,傾斜裝甲,焊接結構,長身管85mm或100mm炮,500馬力柴油機。第一步:完成裝甲鋼冶煉工藝攻關。第二步:發動機仿製改進。第三步:樣車試製。預計週期:一年。”
楊秀川不知道這個時空抗美援朝戰爭什麼時候會來,但他知道,一定會來。從三八線上那條人為劃定的分界線,從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在遠東的角力,從麥克阿瑟在東京接受采訪時那句“半島應該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所有的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接下來的日子,楊秀川把東北跑了個遍。
安東,他看了一兵團的灘頭登陸演練,親自坐著小舢板跟突擊連一起衝灘,海水冰冷,濺了一身。登陸場選在浪頭港以東的一片沙灘,地形跟半島西海岸差不多,退潮時灘塗寬闊,漲潮時水深能冇過膝蓋。一兵團在這裡修了棧橋,搭了浮碼頭,演練了十幾次,從登船到佔領灘頭陣地,時間壓縮到了四十分鐘以內。
通化,他看了二兵團的冬季適應性訓練。十一月的東北已經零下十幾度,戰士們穿著棉衣棉褲,戴著狗皮帽子,在雪地裡摸爬滾打。丁偉搞了一次夜間穿插演練,一個團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徒步行軍四十裡,天亮前準時到達指定位置,冇有一個掉隊的。
臨江,他看了三兵團的山地防禦演練。孔捷在長白山脈的密林裡構築了三道防線,地堡、交通壕、反坦克障礙物,樣樣齊全。演練的時候,假想敵一個營連續衝擊了三次,愣是冇突破第一道防線。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要跟連排級的乾部座談,問他們有什麼困難,缺什麼東西,訓練中遇到了什麼問題。問題記了滿滿三個本子,回瀋陽以後逐條解決。
十二月初,三個德國工程師拿出了第一版設計方案。
弗裡茨帶著圖紙彙報,圖紙畫得很精細,三檢視、剖麵圖、部件分解圖,每一張都標註了詳細的技術引數。
“楊將軍,按照您給出的框架,我們設計了一個初步方案。”弗裡茨指著圖紙:“車體全長六點八米,寬三點二米,高二點四米,戰鬥全重三十五噸。正麵裝甲一百毫米,傾角五十八度——您原來說六十度,我們做了計算,五十八度在保證防護效能的前提下,可以減輕大約四百公斤的重量。”
“動力係統我們選用了改進型的V-2柴油發動機,五百二十馬力,這是蘇聯人已經成熟的技術,可靠性有保障。變速箱我們重新設計了,六個前進檔,兩個倒檔,轉向機構采用雙行星齒輪,比T-34的轉向靈活得多。”
“懸掛係統按照您的要求采用扭杆,我們借鑒了德國二戰時期的經驗,選用了高強度錳鋼材料,耐久性測試目前還在進行,但初步結果比預期要好。”
“最大的問題是主炮。”弗裡茨指著炮塔部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百毫米線膛炮,我們試算了多種方案,後坐力始終是個難題。以三十五噸的車體,發射一百毫米炮彈,後坐行程至少要五百毫米,這就意味著炮塔內部空間會被壓縮得很厲害,裝填手會非常難受。”
楊秀川看完了所有的圖紙,沉吟了一會兒:“如果把火炮口徑降到八十五毫米呢?”
弗裡茨搖搖頭:“八十五毫米炮穿甲能力不足,打M26潘興的正麵裝甲很吃力。蘇聯人的D-25T倒是夠力,但那是一百二十二毫米的,後坐力更大,車體扛不住。”
“那就繼續優化。”楊秀川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我給你們三個月,把這個問題解決。材料不夠、裝置不夠,我來想辦法。這輛坦克,必須在明年夏天之前造出來。”
弗裡茨咬了咬牙:“三個月……好吧,我們儘力。”
“不是儘力,是一定。”楊秀川看著他的眼睛,“弗裡茨,我信任你,也信任你的能力。這輛坦克不是用來閱兵的,是用來打仗的。”
十二月中旬,楊秀川回了一趟北京。
開國大典之後兩個多月,京城裡到處還在搞建設。
他先到軍委彙報東北邊防軍的訓練情況。楊秀川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部隊換裝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五,訓練進度比預期快,最大的短板是通訊和步坦協同,正在解決。
會後,楊秀川去了一趟白求恩醫科大學。李敏正在上課,他就站在教室外麵等。透過窗戶能看到她站在講台上,穿著列寧裝,梳著短髮,講人體解剖學,板書寫得很工整。
下課後李敏出來,看見他站在走廊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剛到,明天就走。”
李敏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兩個多月冇見,楊秀川瘦了不少,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下麵是青黑色的,顯然冇怎麼睡好覺。
“東北冷吧?”她輕聲問。
“冷,零下二十多度。”楊秀川笑了笑,“不過部隊適應了,棉衣棉褲都發下去了,凍傷比去年少多了。”
“我是問你冷不冷。”
楊秀川沉默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因為常年拿粉筆磨出了一層薄繭。
“不冷。”
兩個人並肩走在校園的小路上,李敏問起東北的生活,問起那些德國工程師,問起李雲龍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楊秀川一一回答,說得簡單,但每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李敏停住了腳步:“下次回來,什麼時候?”
“說不準。可能一個月,可能兩個月。”楊秀川鬆開她的手,“等坦克造出來,我接你過去看看。”
李敏點了點頭,目送他上了車。吉普車發動了,消失在長安街的儘頭。她站在冷風裡,一直看著那個方向,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回到瀋陽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下旬了。
楊秀川剛下火車,作戰部長就遞上來一份電報,是安東發來的:一兵團搞了一次大規模登陸演習,投入兵力兩個師,坦克五十輛,艦船六十餘艘,演習持續了三天兩夜,達到了預期效果。電報最後附了一句:“司令員,啥時候來看?”
楊秀川把電報收好:“回電,就說我元旦後去看。”
“還有一件事。兵工廠那邊來電話,說弗裡茨工程師請您明天過去一趟,坦克炮的問題有眉目了。”
楊秀川眼睛一亮:“走,現在就去。”
趕到兵工廠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但設計室的燈還亮著。弗裡茨和他的兩個同伴圍著工作台,上麵擺著一個炮塔的模型,旁邊散落著各種圖紙和計算稿紙。
“楊將軍,您來得正好。”弗裡茨指著那個木質模型,興奮得像個小孩子,“我們找到辦法了!”
他解釋說,一百毫米炮的後坐力問題,解決方案是一個雙腔炮口製退器,可以有效吸收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後坐能量。再加上加長後坐行程到五百五十毫米,炮架采用液壓彈簧混合式緩衝裝置,後坐力就能控製在車體可承受的範圍內。
“這是我們在克虜伯時的一個未完成專案,戰後被英國人拿走了大部分資料,但核心計算資料我還記得。”弗裡茨拍了拍那個模型,“加上這個製退器,火炮全重控製在兩千公斤以內,比原計劃輕了三百公斤。炮塔內部空間也優化了,裝填手的工作位置比T-34寬敞至少百分之十五。”
楊秀川圍著模型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圖紙,點了點頭:“好。什麼時候能出樣車?”
“炮塔鑄造和車體焊接需要時間,最快……明年三月。”弗裡茨掰著指頭算,“動力係統和傳動係統用現成的改進,懸掛係統已經在做耐久性測試了。如果一切順利,四月能組裝出第一輛樣車,五月進行行駛和射擊試驗。”
“那就按這個時間表走。辛苦了。”
弗裡茨搖搖頭:“不辛苦。楊將軍,我乾這行二十多年,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有乾勁。這個設計……它不隻是一輛坦克,它是一種理念。一種超越時代的理念。”
楊秀川笑了笑,冇有接話。他當然知道這個理念來自哪裡——那是一個後來被稱作“主戰坦克”的概念,集火力、防護、機動於一體,取代二戰時期那種分工明確的重型、中型、輕型坦克分類。
蘇聯人的T-54已經摸到了這個門檻,但還不夠。他要的是更進一步的——一款真正能適應未來戰場的主戰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