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知道,這份報告交上去之後,可能不會馬上有結果。中央要討論,要研究,要權衡輕重緩急。
仗還在打,財政極度困難,老百姓吃飯都成問題,這個時候提造坦克造飛機,聽起來確實有點像天方夜譚。但他也相信,中央的首長們看得遠。他們不會隻盯著眼前這三五個月,他們會看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半個小時,睜開眼睛,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稿紙,走出門去。
他讓參謀去叫值班的發報員,自己站在門口等。不一會兒,發報員小跑著過來:“楊總,發什麼報?”發報員一邊問,一邊推開門讓楊秀川進去。
“一份長報,兩萬字,分批發,多人發”楊秀川把稿紙遞給他,“先發第一部分,後麵的按順序發,發完為止。”
發報員接過稿紙,翻了翻,倒吸一口涼氣:“兩萬字?司令員,這得發好幾個鐘頭。”
“那就發好幾個鐘頭,我在這兒等著,你慢慢發。”
發報員冇有再說什麼,坐到發報機前,戴上耳機,開始逐頁拍發,嘀嗒、嘀嗒……。
楊秀川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發報員的背影。電波從徐州出發,飛向西柏坡。他不知道收報員什麼時候能把這份長報收完,也不知道首長們什麼時候能看到,但他知道,該說的話,他都說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發報員發完第一頁,換第二頁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問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楊秀川衝他擺擺手,示意繼續。發報員轉過頭去,繼續按動電鍵。
楊秀川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此刻坐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身體終於放鬆下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夢裡全是坦克——蘇軍的T-34、德軍的虎式、美軍的謝爾曼,還有那些停在四平倉庫裡的九七式,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轟隆隆地從他麵前駛過。履帶碾過泥濘的道路,濺起的泥漿打在他臉上,冰涼冰涼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發報員還在低頭工作,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下午六點了,他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發到多少了?”。
“發到第十八頁了,司令員。”發報員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二十四頁。”
“嗯,繼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讓傍晚的涼風吹進來。徐州的五月,傍晚的風帶著一股麥秸和泥土的氣息,
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天前,任老從西柏坡給他發了一封電報,電報的內容很短,隻有一行字:“李敏同誌已到西柏坡,等你回來見一麵。”
李敏,白求恩醫科大學的老師,延安時期就聽過的名字。但任老的意思顯然不隻是“見一麵”那麼簡單。任老在電報裡用了“等你回來”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和安排。
他在蘇聯的時候,周保中也跟他提過個人問題。那時候他總說等打完仗再說。從蘇聯回來,打完東北的仗,打完淮海的仗,打完渡江的仗,仗越打越大,地盤越打越寬,每天一睜眼就是電報、地圖、作戰方案、後勤補給、兵員補充,睡覺前最後一眼看的也是這些東西。打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敵情我情,不打仗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整編訓練、根據地建設、軍工生產。哪裡還有空想彆的事?
但任老既然專門發了電報,那就不是一般的“介紹物件”了。時任中央秘書長的任老分管乾部工作和機關事務,抗戰時期多次到晉冀魯豫根據地視察,對他楊秀川的成長經曆瞭解得一清二楚。
1943年他在延安彙報太南軍區工作時,任老曾專門聽取彙報,還拉著他聊了兩個多小時,從太南根據地的建設情況聊到他在抗大的學習經曆,聊到他在蘇聯的見聞,聊到半夜才放他走。那時候任老就拍著他的肩膀說:“秀川同誌,你是咱們自己培養出來的乾部,將來要挑更重的擔子。”現在任老親自張羅這件事,說明是真的上心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發報員在後麵喊了一聲“司令員,發完了”,他纔回過神來。
“發完了?”他轉身走回屋裡。
“發完了,兩萬字,一個字不少。”發報員摘下耳機,揉了揉耳朵,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好,辛苦了。”楊秀川從桌上拿起那摞已經發完的稿紙,仔細地摺好,塞進一個布袋裡。
遠處傳來一陣歌聲,唱的是《解放區的天》,調子很歡快。
兩萬字,五天的功夫,把自己的想法一筆一畫地寫出來,用電報發出去。接下來就是等,等中央的討論,等首長的批示,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答覆。
但他知道,不管中央怎麼決定,他都得繼續往前走。仗還要打,部隊還要整編,根據地還要鞏固,兵工廠還要擴大生產。該做的事一樣都不能落下。
那個在太行山裡摸爬滾打的“常山趙子龍”,現在已經是總參謀長了。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腳下的路越走越寬,可心裡的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等這次回去,真得去見見那個李敏。
不是因為任老的安排,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該有個人在身邊了。不是那種上下級的關係,不是戰友的關係,是另一種關係。可以說話,可以沉默,可以在深夜裡點一盞燈,一起看著窗外,什麼都不說,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又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值班參謀小跑著迎上來:“司令員,西柏坡回電了。”
楊秀川接過電報,電報隻有一行字:“報告收到,中央正在研究。另,任老來電催問,何時回西柏坡?”
他把電報摺好,揣進另一個口袋,對值班參謀說:“明天一早,我回西柏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