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是他最用心寫的,也是他認為最重要的——裝甲部隊的建設。他花了整整六千字來論述這個問題,從坦克在二戰中的作用講起,講到蘇軍的坦克集團軍、德軍的裝甲集群、美軍的裝甲師,再講到未來戰爭中坦克的地位。
他引用了大量在蘇聯親眼見到的戰例,包括巴格拉季昂行動中近衛坦克第六集團軍穿插三百公裡的經典戰例,包括柏林戰役中朱可夫用探照燈照亮澤洛高地、坦克部隊夜間強攻的戰例。
他寫道:“坦克是地麵作戰的核心突擊力量。冇有坦克,就冇有突破;冇有突破,就冇有縱深;冇有縱深,就冇有殲滅。未來任何大規模戰爭,坦克的數量和質量將直接決定戰役的成敗。”
寫到這裡,他停了很久,把筆擱在墨水瓶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往窗外看。
他想起在瀋陽繳獲那六百多輛關東軍坦克和裝甲車時的場景——那些坦克停在四平的倉庫裡,落滿了灰,履帶上的泥土還冇乾透,駕駛艙裡還留著日軍士兵冇來得及帶走的東西:一盒冇開封的餅乾,一張黑白照片,一本口袋大小的《步兵操典》。
這些鐵傢夥是寶貝,是東北民主聯軍最強的家底。但他知道,那些九七式中型坦克放在歐洲戰場上,早就是該淘汰的貨色了——正麵裝甲不到三十毫米,五十七毫米短管炮連T-34的側麵都打不穿。真正的坦克戰,不是用這種東西打的。
他接著寫道:“建議從全軍範圍內選拔有機械常識、有戰鬥經驗、有文化基礎的官兵,組建專門的裝甲兵教導部隊。同時,利用各種渠道,高薪聘請德國戰車設計工程師、坦剋製造專家來華工作。”
“高薪聘請”四個字,他寫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在這個供給製的年代,全軍上下都過著苦日子,提“高薪”兩個字,會不會被說成是“崇洋媚外”?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他太清楚那些德國工程師的價值了。前世的坦克工業,從仿製到自主研發,走了多少彎路?如果有現成的專家來教,哪怕多花點錢,也值得。
他寫道:“德國在坦克設計和製造領域擁有世界領先的技術積累。二戰後期,德國研發的虎王坦克、豹式坦克,在多項技術指標上超越同期美蘇裝備。雖然德國戰敗,但其工程師和技術資料仍具有極高價值。建議利用德國戰後經濟困難、技術人員失業的有利時機,通過各種渠道引進一批有經驗的坦克工程師。同時,派人赴蘇聯學習坦剋製造技術,兩條腿走路,儘快建立起自己的坦克研發生產能力。”
他寫這些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是前世看過的那些資料——新中國成立初期,為了請蘇聯專家,花了大價錢,請來的還不一定是最頂尖的。這一世,他要在蘇聯人之外,再找一條路。德國的工程師,美國的機床,瑞典的鋼材,隻要能搞到的,都要想辦法搞。打仗打的是國力,打的是工業,打的是技術,這個道理他在國防大學讀書的時候就懂了,現在更懂。
第四部分寫的是空軍部隊的建設。這一部分他寫得比裝甲部隊更謹慎,因為他知道,空軍比裝甲部隊更難搞。坦克好歹還有個殼子,發動機、變速箱、火炮係統雖然複雜,但總歸是地麵上的東西。飛機就不一樣了,那是天上飛的,涉及到空氣動力學、航空發動機、無線電通訊、導航、空戰戰術,一大堆東西都是現在的軍隊完全空白的領域。
但他不能不寫。他太清楚製空權在未來戰爭中的重要性了。前世抗美援朝,誌願軍最大的短板就是空軍。
冇有空中掩護,補給線被炸得七零八落,前線部隊餓著肚子打仗,凍著身子衝鋒。米格-15雖然效能不錯,但數量太少,飛行員訓練時間太短,真正能和美軍F-86對抗的隻有那幾百個蘇聯教官帶出來的尖子。如果提前幾年開始準備,哪怕多培養幾百個飛行員,多造幾百架飛機,局麵都會大不一樣。
他寫道:“空軍建設週期長、投入大、見效慢,但不可或缺。建議從現在開始,選拔有文化、身體好、政治可靠的青年官兵,分批送往蘇聯學習飛行技術和航空工程。”
“同時,在國內選擇合適地點,籌建航空學校,聘請蘇聯教官來華任教。目標是在三年內,培養第一批能夠作戰的飛行員;五年內,組建第一個航空兵師。”
他寫完“第一個航空兵師”這幾個字,自己苦笑了一下。一個航空兵師,放在世界空軍強國眼裡,連個零頭都不夠。但這就是現實,得一步一步來。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冇有捷徑可走。
報告的結尾,他冇有寫什麼豪言壯語。他隻是很平靜地寫了一段話:“以上思考,基於對未來戰爭形態的判斷和對當前我軍實際的分析。現代化軍隊建設非一日之功,需全黨全軍長期努力。建議中央組織專門力量,對上述問題進行深入研究,製定切實可行的實施方案。楊秀川,一九四九年五月,於徐州。”
最後落款的日期,他寫的是五月十二日。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鋼筆擰開,把剩下的墨水甩進墨水瓶裡,擰上筆帽,放在桌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五月的槐花開了,一串串垂在枝葉間,他伸手摘了一小串槐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花香鑽進鼻腔,帶著一點泥土的腥氣。
他在樹下站了足足十分鐘,值班參謀從隔壁屋裡探出頭來,看見他在院子裡站著,猶豫了一下,冇有打擾他,又縮了回去。
楊秀川站夠了,回到屋裡,把桌上的稿紙仔細整理了一遍。兩萬字,四十二頁稿紙,每一頁都寫得滿滿噹噹,字跡工整,幾乎冇有塗改。
他把稿紙摞齊,用桌上的鎮紙壓住邊角,然後坐到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白開。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過那些資料、那些設想、那些步驟。裝甲兵教導部隊從哪裡選人?
德國工程師怎麼找?通過什麼渠道聯絡?蘇聯那邊怎麼談?航空學校設在哪裡?第一批學員從哪裡挑?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從腦子裡冒出來,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