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沂的夜晚安靜得出奇。
碾莊方向的炮聲已經響了三天，楊秀川在作戰室裡守著地圖，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正用紅藍鉛筆在圖上標著黃百韜兵團的最後幾個據點。
此時收到西柏坡中央的來的加急電報：“東北野戰軍進攻長春，外圍戰損失嚴重，攻城被迫停止，中央決定，命楊秀川立即趕往東北，協助東野調整部署。”
楊秀川得腦海快速回憶，長春失利，這個訊息不算意外，但聽到的時候還是讓他心裡一沉，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東北那一片，長春、瀋陽、錦州，三個孤立的點被圈圍著。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原時空中，東野會在反覆猶豫之後，進攻長春失利後，拖了三個月，最終才把目光投向錦州。
但他不能讓這個過程再拖三個月。
楊秀川在桌邊坐了片刻，他本來應該留在山東，看著淮海戰役打完第一階段，但東北的局麵更急——長春冇拿下來，瀋陽的衛立煌還在觀望，錦州的範漢傑手裡捏著十幾萬人，隨時可能撤進關內。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的錦州畫了一個圈。
第二天淩晨，楊秀川帶著一個參謀、兩個警衛員，從臨沂出發。他特意繞道河間，看了李雲龍那支部隊的駐地。
李雲龍不在，部隊正在休整，政委趙剛向楊秀川彙報：冀南軍區的部隊已經擴編到八個旅，八萬三千人，裝備全是新繳獲的，戰士們士氣很高，就等著下一步的命令。
楊秀川在駐地停留了半個小時，給李雲龍留了一句話：“告訴李雲龍，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東北的事辦完了，我回來找他喝酒。”
十月十日，楊秀川到達哈爾濱。
東北野戰軍司令部在一座原來的鐵路賓館裡，樓道裡全是參謀人員，腳步匆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東野司令員林總坐在裡間的沙發上，麵前攤著地圖，羅政委在旁邊看電報。
東野司令員林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楊總，來了，路上辛苦了。”
楊秀川在對麵坐下。屋裡冇有旁人，羅政委把電報放下，倒了杯水遞過來。
楊秀川開門見山：“長春的情況我聽說了，下一步怎麼打算？”
林總冇有說話，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那位置是錦州。
羅政委接過話：“我們考慮了幾個方案，一個是繼續圍長春，等敵人糧儘投降；一個是南下打錦州，關門打狗，中央的意思，是打錦州。”
楊秀川看著地圖。錦州的位置太關鍵了——北寧線的咽喉，東北和華北的連線點，打下錦州，東北的幾十萬國民黨軍就成了甕中之鱉；打不下來，他們隨時可以從陸路撤進關內，和華北的傅部彙合。
“範漢傑在錦州有多少人？”楊秀川問。
“正規軍六個師，加上地方部隊，十五萬左右。工事修了兩年，鋼筋水泥的碉堡，外圍有配水池、合成燃料廠這些據點，都是硬骨頭。”
“塔山那邊呢？”
“侯鏡如的東進兵團，十一個師，從葫蘆島往錦州推。廖耀湘的西進兵團，十一個師另三個騎兵旅，從瀋陽往西走。”林總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兩邊加起來二十多萬人。我們要打錦州，就必須同時頂住這兩邊的援兵。”
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塔山阻擊戰是什麼概念——冇有險要可守，冇有縱深可退，四縱和十一縱要在開闊地上擋住侯鏡如的十一個師，六天六夜，死戰不退。他也知道廖耀湘的兵團會走到哪裡停下，會在彰武、新立屯一帶猶豫不前，給東野爭取時間。
但這些現在不能說。
“打錦州是對的，早打比晚打好，狠打比猶豫好。長春那邊，圍住就行，六十軍和新七軍不是鐵板一塊，時間長了會出問題。”
林總看了他一眼。
“楊總，你對錦州有把握？”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錦州劃到塔山，從塔山劃到彰武，最後落在錦州城北的那一片。
“配水池是第一個硬骨頭。敵人的工事修在小山上，四周開闊，火力交叉，強攻傷亡會很大。但這個地方必須拿下來，拿不下來，攻城部隊展不開。”
林總點頭：“三縱負責城北，韓現楚已經在部署。”
“炮兵夠不夠？”
“炮縱全部調過去，九百多門。炮彈也夠，東北的兵工廠這半年冇閒著。”
楊秀川想了想：“我去一趟前線。”
十月十二日，楊秀川到達錦州外圍。
三縱的指揮所設在一個叫帽兒山的地方，站在山頂能看到錦州全城。韓現楚給他讓了個位置，指著城北那一帶說：“配水池，亮甲山，合成燃料廠，三個硬釘子。配水池最硬，敵人的工事是鋼筋混凝土的，外麵還有外壕和鐵絲網。守軍是一個加強營，八百多人，全是老兵。”
楊秀川端著望遠鏡看了很久。
配水池的地形確實險要。一座十幾米高的小山包，四周全是開闊地，任何接近都會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山包上的碉堡修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經營了多年的永久工事。
“準備怎麼打？”
韓現楚說：“十二師三十四團打主攻，三十五團配合。晚上挖交通壕，一直挖到敵人眼皮底下。炮兵先把碉堡敲掉，然後步兵往上衝。”
楊秀川點了點頭。
他知道三十四團是什麼部隊——後來被稱為“旋風部隊”的主力，打配水池的時候，傷亡會很大，但還是會拿下來。那個團的團長叫趙興元，打仗不要命的主。
“炮兵射擊的時候，要盯著敵人的側射火力。配水池的碉堡不是孤立的，左右互相支援，正麵敲掉一個，側麵還能打。步兵往上衝的時候，需要迫擊炮跟著，隨時敲掉新冒出來的火力點。”
韓現楚聽著，點了點頭。
十月十三日晚上，楊秀川到了塔山。
四縱的陣地上，戰士們正在連夜挖工事。冇有石頭，就用土袋壘；冇有鋼筋，就用木頭撐。海風很大，吹得人臉上生疼，但冇有一個人停下來。
縱隊司令員吳可華，他把楊秀川帶到前沿，指著遠處黑漆漆的海灘說：“侯鏡如的部隊就在那邊，明天一早準到。我們的任務，守六天。”
“能守住嗎？”
吳司令員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守不住也要守。四縱打光了，十一縱頂上；十一縱打光了，還有預備隊。隻要錦州那邊冇拿下來，這邊就不能退。”
楊秀川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想起前世看到的那些材料——塔山阻擊戰，四縱傷亡三千多人，十二師三十四團打得隻剩下一百多號人，但冇有一個人後退。那個團的政委後來寫回憶錄，說了一句話：那天陣地上全是火，全是血，但冇有一個人哭。
十月十四日上午，楊秀川回到哈爾濱。
林總在司令部裡，麵前攤著三份電報。一份是韓現楚來的，說配水池打下來了，傷亡很大，但開啟了通道；一份是塔山來的，說敵人已經開始進攻，陣地還在手裡；還有一份是中央來的，隻有一句話：望堅決打下錦州。
楊秀川看了看牆上的鐘。十點整。
他知道，這個時候，錦州城外的九百多門火炮已經全部進入陣地。再過幾分鐘，炮擊就會開始。然後是一小時的火力準備，然後是步兵衝鋒，然後是巷戰，然後——範漢傑會被俘，錦州會被拿下，東北的大門會被關上。
“林總，我要去一趟長春。”
林總抬起頭：“長春？”
“圍了這麼久，該加點火了。六十軍那邊，可以做做工作。”
林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楊總，你自己小心。”
十月十四日下午，楊秀川離開哈爾濱，往長春方向走。車開了兩個小時，楊秀川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想的不是錦州，也不是長春，而是更遠的事情。淮海那邊，碾莊應該快拿下來了，黃百韜撐不了幾天。太原那邊，徐老總還在啃城牆。西北那邊，彭老總正在往蘭州推。
到處都是仗，到處都是人。
他想起出發之前，陳老總在臨沂跟他說的一句話：“你這總參謀長，比誰都忙。東邊跑完跑西邊，北邊跑完跑南邊。什麼時候是個頭？”
什麼時候是個頭？把對麵那些人全打趴下，就算到頭了。
窗外掠過一片片黑乎乎的田野，偶爾能看到村子裡的燈火。楊秀川睜開眼睛，看了看身邊的參謀。
“到長春還有多遠？”
“還得三四個小時。”
楊秀川點點頭，又重新閉上眼睛。
他知道，等他到長春的時候，錦州那邊的戰鬥應該已經結束了。範漢傑要麼被俘，要麼被打死；侯鏡如還在塔山外麵撞牆；廖耀湘還在彰武那邊猶豫不決。然後就是長春——六十軍會起義，新七軍會投降，鄭洞國會放下武器。
然後就是瀋陽。
然後就是全東北。
車繼續往前開，楊秀川在顛簸中睡著了，夢裡全是紅旗插在城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