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楊秀川剛躺下。
他摸黑抓過話筒，那頭傳來機要員的聲音：“報告楊總，粟司令員急電。”
“念。”
“西進兵團已全部進入指定位置，邱清泉整五軍主力四個團另兩個炮兵營，共計一萬二千餘人，今日下午三時由商丘出發，沿隴海線北側向東推進。其先頭部隊已過虞城，前鋒抵近黃口。擬在蕭縣以西鳳凰山地區設伏，殲該敵於運動之中。”
“具體部署：一縱、四縱擔任主攻，六縱負責斷後阻援，三縱、八縱在碭山、亳州方向警戒宿縣之敵。請示。”
楊秀川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踩到地上，走到牆邊拉亮了燈。地圖就掛在床頭，他盯著蕭縣以西那片區域看了幾秒鐘，腦子裡飛快過著地形。
鳳凰山，名字叫山，其實是片丘陵，最高處海拔不到兩百米。但那一帶溝壑縱橫，從黃口往西，公路貼著山腳走，兩側全是土坡和沖溝。麥子剛割過，地裡光禿禿的，藏不住人，但那些沖溝能藏。沖溝深的有兩三丈，淺的也有七八尺，人跳下去，外麵看不見。
關鍵是那片區域南北寬約十裡，東西長約十五裡，正好是一個口袋。東口在鳳凰山東麓，西口在黃口以西的劉莊。邱清泉要從商丘去蕭縣，必須從這條路上過。
“給粟昱同誌回電：同意鳳凰山設伏方案。命令如下：第一，一縱、四縱主力今夜進入伏擊陣地，務必於拂曉前完成隱蔽，天亮後嚴禁菸火，嚴禁人員外露。”
“第二，六縱派一個團前出至黃口以東，佔領陣地，準備阻截可能從蕭縣西援之敵，主力在鳳凰山以西待機，負責斷敵退路。”
“第三，三縱、八縱明日向宿縣方向佯動，擺出進攻態勢，牽製整八十五師，不使其輕易北援。”
電話那頭記錄的聲音停了停，又問：“時間？”
“即刻發出。”
放下電話，楊秀川點了支菸，坐回床邊，腦子裡還在過那些細節。
邱清泉，此人號稱“邱瘋子”，打仗狠，敢賭，但有一個毛病——貪。整五軍是國民黨軍五大主力之一，美械裝備，老兵多，戰鬥力確實強。但也正因為強，邱清泉輕易不肯吃虧。
碭山、亳州丟了，顧祝同在徐州發了脾氣，命令他出兵東進，他不得不出。但他不會把全部家當押上去，這一萬二千人，應該是整五軍的主力，但絕不是全部。
鳳凰山這一仗，關鍵不在打得多狠，而在打得巧。要把邱清泉打疼，但不能把他打跑。打跑了，他縮回商丘，下次再想釣出來就難了。要讓他覺得能打贏，讓他把剩下的兵力也調出來，然後一口吃掉。
煙燒到手指，楊秀川纔回過神，掐滅了菸頭。
天快亮的時候，第二封電報到了。
粟昱報告：一縱、四縱已全部進入伏擊陣地。四縱的三個團在鳳凰山北側，一縱的兩個師在鳳凰山南側，中間留了一條三裡寬的通道。六縱的一個團已進至黃口以東的王莊、李莊一線，構築工事，主力在鳳凰山以西的劉莊、張集地區隱蔽集結。三縱、八縱今日拂曉前已向宿縣方向運動，預計中午可進至宿縣以北三十裡處。
楊秀川拿著電報，站在地圖前，一根一根地數著那些箭頭。一縱、四縱，加起來比邱清泉的兵力多一倍。六縱專門負責斷後和阻援。兵力對比三比一，又是伏擊，隻要邱清泉進了口袋，就跑不了。
但有一個變數——宿縣的整八十五師。
整八十五師是桂係部隊，師長姓吳，打仗中規中矩，不算太強。但桂係部隊有一個特點，抱團。如果整八十五師全力北援，三縱、八縱能不能擋住？三縱、八縱加起來，裝備也不如整八十五師，打阻擊，能扛多久？
“給粟昱同誌發報：建議加強黃口方向阻援力量。可將六縱主力移至黃口以東，與先遣團會合，構築縱深防禦陣地。一縱、四縱那邊，打完伏擊後迅速打掃戰場，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炸掉，兩個小時內完成撤離，然後向東靠攏，準備打援。”
電報發出去不到半小時，粟昱回電了：“已調整部署。六縱主力已向黃口方向運動。一縱、四縱伏擊成功後，擬留少數部隊打掃戰場，主力立即東移，協同六縱圍殲來援之敵。”
楊秀川放下電報，長長地出了口氣，粟昱這個人，用不著多叮囑。他的腦子比自己轉得還快。
上午十點，前方傳來訊息：邱清泉部繼續東進，先頭部隊已過劉莊，進入鳳凰山以西五裡處。行軍序列拉得很長，前麵是搜尋連，中間是步兵團，後麵是炮兵和輜重，最後還有一個團的掩護部隊。
十一點二十分，先頭搜尋連進入伏擊圈。一縱的偵察員趴在沖溝裡，看著那些戴著德式鋼盔的國民黨兵從頭頂上過去，一動不動。
搜尋連過去了二十分鐘，主力來了。
先是步兵團，四個團分成兩路，沿著公路兩側行軍。中間夾著炮兵，騾馬拉著山炮，軲轆壓在土路上，揚起一陣陣黃塵。再往後是輜重營，大車小車，裝的都是彈藥和給養。
一縱的指揮所設在鳳凰山南麓的一個村子裡，電話線拉到各團。司令員葉非拿著話筒，聽著前方觀察哨的報告，手指在地圖上一點一點地移動。
十二點整，邱清泉的前鋒抵達鳳凰山東麓，後衛還在西邊的劉莊。整個行軍隊伍，趴在十裡長的公路上。
訊號彈升起來的時候，太陽正毒。
四縱那邊的迫擊炮先開火，炮彈落在公路中間，把行軍隊伍切成幾段。緊接著是一縱這邊的輕重機槍，從南北兩側的沖溝裡同時開火，子彈像颳風一樣掃過去。
公路上的國民黨兵根本冇反應過來。前一刻還在擦汗、罵天、抱怨這鬼天氣，後一刻就倒下一片。當官的大喊著“散開”“隱蔽”，但當兵的已經亂了，有的往路邊衝，想找掩體，被機槍掃倒；有的趴在地上，腦袋埋在土裡，一動不動；有的往回跑，想退出伏擊圈，迎麵撞上六縱的阻截部隊。
戰鬥進行到第三個小時，邱清泉的部隊被分割成三段。中間那段是炮兵和輜重，被一縱、四縱的主力圍住，騾馬炸了群，大車翻了，山炮歪在路邊，冇人管。
東邊那段是前鋒，被四縱的一個團壓在一個叫劉莊的村子裡，出不來。西邊那段是後衛，約一個團，被一縱的一個師堵在鳳凰山以西的一條沖溝裡，進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