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沂前河村東頭的打穀場,臨時改成了華東野戰軍教導隊的開課場地。
場子上搭了個簡易棚,棚下襬著一排排長條凳,條凳上坐滿了人。第一排是各縱隊的司令員、政委,往後是師長、團長,再往後是各縱隊的參謀長、政治部主任。粗粗一掃,少說三百號人,全是團以上乾部。
陳老總站在台前,眼睛掃了一圈台下,開口就罵:“都給我坐直了,彆一個個跟曬蔫的茄子似的,今天請總參謀長來講第一課,你們要是打瞌睡,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台下有人憋著笑,許時友小聲嘟囔:“陳老總這脾氣,比我還衝。”
旁邊王建安捅了他一下:“少廢話,聽著。”
楊秀川他走到台前,先朝台下敬了個禮,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同誌們,華東野戰軍教導隊,今天正式開課,在座的,都是團長以上乾部,有的從紅軍時期就開始帶兵,有的在抗戰中打了八年,有的剛從蘇中、蘇北下來,身上還帶著傷。”
“但我今天要講的,不是怎麼打遊擊,不是怎麼打運動戰,而是怎麼打大兵團正規戰。”
他目光掃過台下:“為什麼現在要講這個?因為形勢變了。抗戰的時候,咱們一個團、一個師,最多一個縱隊,獨立作戰,機動靈活,打得鬼子暈頭轉向。”
“但現在呢?現在咱們麵對的是國民黨美械裝備的正規軍,是一個軍、一個兵團,甚至是一個戰區的大規模進攻,咱們華東野戰軍如果還用小部隊遊擊戰的打法,那就不是打敵人,是打自己。”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
楊秀川走到台邊,看著第一排的縱隊司令員們:“在座的都是老革命,打過硬仗,立過大功。但我要說,接下來的戰爭,跟過去完全不一樣。未來的一個戰役,投入幾個縱隊,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在幾百裡的戰線上同時展開。步炮協同、各縱隊配合、後勤保障,哪一個環節出問題,都要吃大虧。”
他轉身,指著身後掛著的大幅地圖:“你們看,華東戰場,北有膠濟線,南有隴海線,東有大海,西有運河。國民黨的目標是什麼?是打通膠濟線,切斷膠東與魯中、魯南的聯絡,然後一步步壓縮我們的空間。如果咱們還用老打法,一個縱隊打一個方向,各打各的,那就正中他們下懷。”
台下,葉非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
楊秀川繼續說:“所以,這次整訓,核心就一條——快速整軍,快速備戰,爭取一年內徹底解決山東問題。”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一年內徹底解決山東問題?
楊秀川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慮,微微一笑:“我知道,有人心裡嘀咕,一年內解決山東問題,是不是吹牛?我告訴你們,不是吹牛,是必須做到。”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為什麼?因為全國戰局不允許咱們拖。東北那邊,東野正在跟國民黨新一軍、新六軍硬碰硬;晉冀魯豫那邊正在向豫東、皖北推進;”
“晉察冀那邊,在跟華北剿總周旋。咱們華東,是全國戰局的重要一環。如果咱們拖上兩三年,山東問題解決不了,那其他戰場就要承受更大的壓力。”
他目光掃過台下:“所以,中央給華東野戰軍的任務是——快速整軍,快速備戰,爭取一年內徹底解決山東問題。”
台下,陳老總站起來,走到台前,接過話頭:“楊參謀長把話說透了,我再補充幾句。”
他捏著手裡的煙,在台上走了兩步:“咱們華東野戰軍,三十多萬人,這是咱們的家底,也是咱們以後打大仗的資本。但是,有家底不等於能打勝仗。部隊整編了,番號變了,人多了,槍多了,但如果思想冇跟上,作風冇跟上,戰術冇跟上,那還是一盤散沙。”
他看著台下:“楊總參謀長剛纔說,一年內徹底解決山東問題。有人說這是吹牛,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不是吹牛,是硬任務。山東打不贏,我這個野戰軍司令員就不當了,”
“接下來兩個月,全野戰軍轉入整訓。怎麼整?怎麼訓?楊參謀長剛纔講,我再補充一條——乾部要帶頭,但團級以上指揮員,禁止帶頭衝鋒。”
台下有人愣住了,許時友騰地站起來:“老總,你這啥意思?不讓帶頭衝鋒,那還打什麼仗?”
陳老總瞪了他一眼:“許大和尚,你給我坐下,你以為帶頭衝鋒就是勇敢?你一個縱隊司令,帶著警衛排往前衝,萬一犧牲了,你那三萬人誰指揮?”
許時友張了張嘴,冇吭聲,悻悻地坐下。
陳老總繼續說:“咱們現在打的是大兵團作戰,不是小部隊遊擊。一個縱隊司令,手裡握著三萬人,你的任務是指揮,不是衝鋒。你要是在前麵犧牲了,後麵三萬人就成了冇頭的蒼蠅,這仗還怎麼打?誰違反,我撤誰的職。”台下鴉雀無聲。
粟昱這時站起來,走到台前:“陳老總的話,我完全讚成。大兵團作戰,指揮員的崗位在指揮部,不在前沿。前沿打得再激烈,你也要穩住,要盯著整個戰局,要隨時調整部署。如果你衝上去了,整個部隊的指揮就亂了。”
“這次整訓,除了軍事訓練,還有一個重點,就是指揮員的指揮能力訓練。各縱隊的參謀長、各師的參謀長,要重點學習大兵團作戰的指揮流程。步炮協同怎麼組織?各縱隊怎麼配合?後勤保障怎麼統籌?這些都要練。練好了,上了戰場才能不慌。”
台下,那些參謀長們聽得認真,有的在本子上記著。
楊秀川接過話頭:“粟昱同誌說得對,大兵團作戰,指揮是關鍵。所以,這次教導隊,除了團以上乾部,各縱隊的參謀長、各師的參謀長,也要參加培訓。培訓內容分幾塊——第一,大兵團運動戰的基本原則;第二,步炮協同、步騎協同的組織;第三,陣地攻防戰的要點;第四,後勤保障在大規模作戰中的核心作用。”
他走到台前,看著第一排的縱隊司令員們:“這次培訓,不是走過場,是要真刀真槍地練。練什麼?練沙盤作業,練戰術想定,練指揮流程。練的過程中,你們自己琢磨,仗怎麼打,兵怎麼帶。”
台下,葉非點點頭,韋國清在本子上記著什麼,許時友雖然剛纔被陳老總罵了一頓,這會兒也認真聽著。
陳老總這時又開口了:“楊總參謀長剛纔講了,快速整軍,快速備戰,但光靠咱們華東野戰軍還不夠,還要靠什麼?靠群眾。”
“山東的老百姓,這些年跟著咱們打鬼子、打漢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現在抗戰勝利了,國民黨來了,又要欺負他們,咱們能答應嗎?不能,”
“所以,咱們的部隊,在打仗的同時,一定要把群眾工作做好。減租減息,土地改革,政權建設,這些都要跟上去,隻有根據地鞏固了,群眾支援了,咱們的部隊才能越打越強。”
台下,那些政委、主任們聽得認真,有的在小本子上記著。
楊秀川等陳老總說完,又補充了幾句:“陳司令員講的群眾工作,我完全讚成。部隊打到哪裡,政權就建到哪裡,群眾工作就做到哪裡。隻有這樣,根據地才能鞏固,部隊纔能有源源不斷的兵員和補給。”
“同誌們,華東野戰軍是華東戰場的拳頭,這個拳頭能不能打出去,能不能打疼敵人,就看這兩個月的整訓,我希望,兩個月後,咱們再見麵的時候,每個人都能拍著胸脯說——我的部隊,練好了,能打硬仗,能打大仗,”
那些團長、師長們,有的站起來鼓掌,有的互相拍著肩膀,眼睛裡全是興奮。許時友站起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
陳老總笑著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行了行了,楊總參謀長把話說透了,咱們接下來就一個字——練,練好了,過完年,咱們再跟王耀武、薛嶽他們好好算賬,”
散會後,大家都走了,陳老總看著楊秀川:“楊總,你剛纔講的一年內徹底解決山東問題,是不是有點急了?”
楊秀川搖搖頭:“不急,山東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北接華北,南連華中,東臨大海,西扼中原。如果山東問題不解決,華東野戰軍就被拖住了,冇辦法支援其他戰場。所以,必須快。”
粟昱點點頭:“我同意楊總的看法。山東問題拖不得。國民黨現在兵力分散,首尾不能相顧。如果咱們能抓住機會,集中優勢兵力,先吃掉他一路,剩下的就好辦了。”
楊秀川看著粟昱:“粟昱同誌,你在蘇中七戰七捷,以少勝多,這個經驗,要在教導隊好好講一講。”
粟昱擺擺手:“那是小部隊作戰,跟大兵團不一樣。大兵團作戰,關鍵是協同,是配合。這方麵,楊總你在晉冀魯豫打的那幾仗,纔是真本事。”
楊秀川笑了:“咱們彆互相吹捧了,華東野戰軍怎麼帶,怎麼練,怎麼打,還得靠你們,我的任務,就是把晉冀魯豫的一些經驗帶過來,供你們參考。”
陳老總哈哈大笑:“行了,你們兩個彆謙虛了。華東野戰軍,有你們兩個幫忙,我還愁打不贏?”
幾個人都笑了。
當天晚上,楊秀川住在前河村的一戶老鄉家裡。他翻開筆記本,開始寫這一天的紀要,心裡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教導隊要講三天課,講完課,他還要去各縱隊看看整訓情況,然後,還得跟粟昱商量一下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平息,楊秀川吹滅油燈,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打穀場上又坐滿了人。
楊秀川站在台前,指著身後掛著的地圖:“同誌們,今天講大兵團作戰的組織與指揮。”
“大兵團作戰,跟小部隊作戰最大的區彆,是什麼?不是人多槍多,是協同。小部隊作戰,一個連、一個營,獨立行動,指揮員帶著部隊往前衝就行。但大兵團作戰,幾個縱隊同時展開,步兵、炮兵、工兵、後勤,都要協同起來。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戰役就要受影響。”
楊秀川講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總結道:“同誌們,大兵團作戰,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科學的部分,可以學,可以練。藝術的部分,要靠實踐,靠積累。這次整訓,就是要讓大家把科學的部分學好,把基礎打牢。然後,在實戰中慢慢摸索,慢慢提高。”
陳老總站起來,走到台前,接過話頭:“楊參謀長講得好不好?”
“好,”台下齊聲回答。
陳老總笑了:“好就對了,接下來兩個月,就按楊參謀長講的練。練好了,明年開春,咱們就跟王耀武、薛嶽他們好好算賬,”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散會後,楊秀川被一群參謀長圍住了,問這問那。他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中午才脫身。
下午,楊秀川又去看了各縱隊的整訓情況。看了一圈,心裡踏實了不少。華東野戰軍的底子好,乾部有經驗,士兵有士氣,隻要整訓到位,戰鬥力肯定能上一個台階。
晚上,楊秀川回到住處,剛坐下,警衛員送來一份電報。他接過來一看,是晉冀魯豫軍區發來的:劉鄧大軍已推進到豫東、皖北一線,李雲龍部正向東推進,準備與山東部隊會合。
楊秀川放下電報,在地圖上找到李雲龍部的位置,又看了看山東的形勢,心裡默默盤算著。
山東的整訓,得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