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在泗縣城北的前指帳篷裡盯著地圖,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睢寧周圍畫了三個圈,陳老總端著搪瓷缸子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三個圈上,半晌冇說話。
楊秀川直起身:“陳老總,整六十九師殘部縮在睢寧城內,戴之奇死了,副師長帶著不到四千人,士氣低落,輜重匱乏。但他們還占著城防工事,等的是整六十五師從宿遷東來,或者徐州那邊等整二十八師、整七十四師的動靜。”
陳老總點點頭:“你的意思,先敲掉睢寧,再回頭對付六十五師?”
“敲掉睉寧容易。”楊秀川的筆尖點在睢寧城西十五裡外的雙溝鎮,“問題是整六十五師不會看著我們打,李振的六十五師一萬四千人,全是粵軍老底子,擅長山地作戰,但平原地帶運動戰不是強項。我的想法是——”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斜線,從宿遷往西,直抵雙溝。
“圍點打援。”
陳老總眼睛一亮:“說具體點。”
楊秀川轉身,帳篷裡山東野戰軍的幾個縱隊司令都湊了過來。
“九縱從泗縣出發,午夜前運動到睢寧南關和東關,佯攻。”楊秀川指著成鈞,“九縱主力,把睢寧圍三缺一,西麵留口子。不是真打,是逼他們求援。城裡的電台還能用,他們一定會給宿遷發報。”
成鈞點頭:“明白,嚇唬他們,不是真啃。”
楊秀川看向韋國清:二縱,部隊今晚秘密北移,淩晨四點前趕到睢寧西北三十裡的王集、大李集一帶隱蔽。任務隻有一個——盯住宿遷方向。”
韋國清皺眉:“整六十五師要是傾巢而出,我二縱單獨頂,壓力太大。”
“不止你。”楊秀川的筆尖點在雙溝鎮,“七師二十旅,張震指揮,午夜前運動到雙溝東南的劉圩、袁圩一線,和二縱形成犄角。整六十五師從宿遷出來,必經雙溝。你們兩支部隊,一個從北側打,一個從南側截,把六十五師堵在雙溝以西的平原上。”
張震盯著地圖,手指量了量距離:“雙溝到宿遷四十裡,六十五師如果全機械化行軍,兩個小時就能到。我們隻有一夜時間展開,天亮前必須完成隱蔽,時間太緊。”
“所以九縱那邊,佯攻要打得像真的。”楊秀川看向成鈞,“淩晨四點開始,九縱炮火覆蓋睢寧南關,步兵衝擊三次,每次都打到城牆根再退下來。城裡的六十九師殘部會以為我們真要攻城,天亮前一定會發報求援。”
陳老總插話:“宿遷那邊,六十五師師部電台我們監聽過,他們的反應速度,從收到電報到部隊出動,至少需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如果睢寧淩晨四點求援,六十五師最快也要上午九點才能出城。”
楊秀川點頭:“九點從宿遷出發,十一點到雙溝。二縱和七師已經在那裡等了六個小時,以逸待勞。”
帳篷裡安靜下來,幾個縱隊司令盯著地圖,各自在心裡推演。
陶勇開口:“我四縱那個旅怎麼用?”
楊秀川轉向他:“陶司令,你的人留在泗縣,作為戰役總預備隊。兩邊的仗,無論哪邊吃緊,你一個小時之內必須頂上去。”
陶勇咧嘴笑:“行,”
陳老總放下搪瓷缸子:“時間緊迫,各部隊現在就動。記住,這次作戰,核心不是睢寧,是雙溝。誰在雙溝拖住整六十五師,誰就是頭功。”
睢寧南關。成鈞站在前沿觀察所裡,看著九縱炮營的六門山炮同時開火。炮彈掠過夜空,砸在南關城牆根下,火光騰起,碎磚亂石橫飛。
“衝鋒號。”
司號員鼓起腮幫,衝鋒號撕破黎明前的黑暗。九縱二十六團的兩個連從掩體裡躍出,呈散兵線朝南關撲去。城牆上,**守軍的機槍響了,子彈在開闊地上犁出一道道煙塵。
衝在最前麵的戰士臥倒,後麵的繼續往前突。衝到距離城牆一百五十米時,成鈞下令:“吹撤退號。”
號聲再起,兩個連交替掩護,撤了下來。
城牆上,整六十九師殘部的士兵們鬆了口氣,副師長梁孝倫在城防司令部裡抓著電話:“給我接宿遷,接李師長,共軍主力攻城,至少兩個團,請求即刻增援,”
宿遷城西,整六十五師師部。
師長李振被參謀從床上叫起來時,電報已經譯出來了。他看著那幾行字,眉頭擰成疙瘩:“睢寧告急?共軍主力攻城?”
參謀長湊過來:“師座,六十九師殘部四千人,守城三天應該冇問題。就怕共軍圍點打援。”
李振盯著地圖,宿遷到睢寧四十裡,沿途雙溝、劉圩、袁圩都是村莊,地形平坦,無險可守。如果共軍真在雙溝設伏——
電話又響了,徐州綏署的指令:“整六十五師立即出動,解睢寧之圍,不得延誤。”
李振扣上電話:“命令一八七旅為先頭,一五九旅跟進,全師於上午九時出發,向睢寧推進。各旅加強側翼警戒,遇伏擊立即收縮,等待後續部隊。”
上午十一時二十分,雙溝鎮以西五裡,整六十五師一八七旅先頭團進入伏擊圈。
韋國清在二縱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看著**士兵排成四路縱隊,沿公路大步前進。兩側是收割後的麥田,開闊平坦,連個像樣的掩體都冇有。
“等他們過雙溝。”韋國清壓著嗓子,“等旅部過去,再打。”
一八七旅旅長張光謙騎在馬上,過雙溝鎮時勒住韁繩,四下打量。鎮子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關著門,連條狗都冇有。
“不對。”他翻身下馬,“傳令兵,讓先頭團停止前進,派人進鎮搜尋。”
話音剛落,東南方向槍聲驟起。
張震的七師二十旅在劉圩方向率先開火,六挺重機槍同時掃射,**先頭團的後衛連瞬間被打倒在公路上。緊接著,二縱四旅從北側殺出,迫擊炮炮彈落在一八七旅的行軍佇列裡,炸開一朵朵黑煙。
“伏擊,收縮,就地抵抗,”張光謙嘶吼著,但已經晚了。
平原上無遮無攔,**士兵隻能在公路兩側的水溝裡趴著,被兩側交叉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二縱的步兵從北側壓過來,七師從南側包抄,一八七旅四千多人被壓縮在雙溝以西三公裡長、五百米寬的狹長地帶。
李振在五裡外的後隊聽到槍聲,臉色鐵青:“果然有埋伏,命令一五九旅全速前進,從北側迂迴,接應一八七旅,”
一五九旅剛動,二縱預備隊五旅從王集方向殺出,正撞上迂迴的**側翼。兩支隊伍在麥田裡攪在一起,槍聲、爆炸聲、喊殺聲震天。
楊秀川在泗縣前指裡守著電話。
“二縱報告,一八七旅被壓縮在雙溝以西,正在分割包圍。”
“七師報告,一五九旅迂迴受阻,傷亡很大,但還在往前突。”
陳老總盯著地圖:“六十五師後隊還有多少人?”
“一個保安團,加上師部直屬隊,不到兩千。”楊秀川看了看懷錶,“下午兩點之前,一八七旅必垮。到時候一五九旅如果還不撤,也會被捲進去。”
電話又響了,韋國清的聲音:“楊參謀長,一八七旅旅部被我們端了,旅長張光謙擊斃,先頭團已經潰散。我四旅正在清掃戰場,五旅頂著一五九旅,請求預備隊支援,”
楊秀川看向陶勇。陶勇已經抓起帽子:“我帶四縱那個旅上,一個半小時到雙溝。”
“不用。”楊秀川按住他,“告訴韋國清,一五九旅交給他,不要急著全殲,把他們拖在平原上,等天黑。”
他轉向電話:“韋司令,天黑之前,把一五九旅釘在原地,不許他們縮回宿遷。天黑以後,怎麼打都行。”
下午四時,太陽西斜。
雙溝以西的平原上,一五九旅被二縱和七師合力圍住,試圖三次突圍,都被打了回去。李振帶著後隊兩千人困在雙溝以東,前進不得,後退不能。
睢寧那邊,成鈞的九縱已經由佯攻轉為真打。城裡整六十九師殘部聽到西邊槍炮聲越來越遠,知道增援指望不上,士氣徹底崩潰。下午五時,南關被突破,守軍開始往北門潰逃。
成鈞在電話裡報告:“楊參謀長,睢寧城破了,副師長梁孝倫被俘,殘部正在繳械。”
楊秀川看了眼陳老總:“老總,睢寧拿下了。”
陳老總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西邊呢?一五九旅還能撐多久?”
“天黑之前他們還能撐,天黑以後——”楊秀川頓了頓,“天黑以後,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八月十一日晚上八時,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西山背後。
雙溝以東,李振終於下了決心:“命令一五九旅,不惜一切代價突圍,向宿遷收縮,”
但已經晚了。
二縱和七師趁夜色發起總攻,四個團從三個方向壓向一五九旅。**士兵在黑暗中亂成一團,建製徹底混亂,成連成排地被分割包圍。一五九旅旅長鐘偉帶著衛隊試圖往東突,被二縱四旅的穿插部隊堵在半路,當場擊斃。
午夜時分,槍聲漸漸稀疏。
韋國清在電話裡彙報:“楊參謀長,一五九旅基本全殲,旅長被斃命,俘敵三千餘。一五九旅殘部還在雙溝以東負隅頑抗,天亮前解決戰鬥。”
楊秀川放下電話,看向陳老總。
陳老總把菸頭摁滅在搪瓷缸蓋上:“六十五師完了。一個整編師,一萬四千人,兩天之內報銷。”
“李振還冇抓到。”楊秀川說,“他帶著後隊兩千人往宿遷方向逃了,天亮前可能跑回去。”
“跑就跑吧。”陳老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跑回去也是個光桿司令。六十五師冇了,宿遷城裡隻剩些保安團和地方部隊,守不住。”
楊秀川點頭:“那下一步,就是宿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