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晉冀魯豫軍區司令部。
楊秀川放下筆,遞給旁邊的參謀:“發東北局,林總、羅政委。”
電報稿上字不多:“四平一役,以空間換時間,以守城為誘餌,以撤退求主動,以殺傷國民黨有生力量為目的,此役已成,東北部隊當趁冬季休整,深入發動群眾,清剿土匪,建立鞏固根據地。待來年春暖,再圖大舉,楊秀川。”
參謀接過電報稿,轉身出去,楊秀川走到牆上地圖前,點起一支菸。
地圖上,從邯鄲、過邢台、石門、衡水,一直到山東境內,一大片區域都用紅筆圈了起來。那是晉冀魯豫軍區現在的控製區,主力部隊加地方武裝將近一百三十萬。
電話鈴響了楊秀川拿起話筒,那頭傳來劉司令員的聲音:“秀川,東北的電報發了嗎?”
“剛發走。”
“嗯,過來一趟吧,鄧政委也在,咱們把這一仗的總結碰一碰。”
楊秀川放下電話,披上軍裝往外走,院子裡,幾個參謀正在整理剛收到的戰報,看見他出來,都停下手裡的活,敬禮。楊秀川擺擺手,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劉司令員的住處離司令部不遠,是一戶老鄉騰出來的堂屋。楊秀川進門的時候,劉司令員正坐在炕沿上看地圖,鄧政委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端著一搪瓷缸子開水。
“來了,坐。”劉司令員抬起頭,指了指炕邊的條凳。
楊秀川坐下,鄧政委把一張紙推到他麵前:“整編十一師的初步戰果,你看看。”
紙上列著一串數字:斃傷三千二百餘人,俘虜一萬八千六百餘人,其中少將以上軍官四人,包括師長鬍璉,繳獲各種火炮一百二十餘門,輕重機槍五百餘挺,步槍七千餘支,汽車八十餘輛,電台十五部。
楊秀川看完,把紙放回桌上:“六縱那邊報上來的傷亡呢?”
“六縱傷亡兩千一百人,三縱八百,四縱六百,加上其他配屬部隊,總傷亡不到四千。”鄧政委說,“交換比,一比五。”
劉司令員點了支菸,吸了一口:“胡璉這個人,陳誠的嫡係,整編十一師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這支部隊從淞滬會戰打到滇西,冇吃過這麼大的虧。”
楊秀川笑了笑:“他在隴海線上往西推的時候,左右兩翼的整編三師和整編四十七師離他至少三十公裡,他以為咱們不敢碰他,以為他的美械能擋得住咱們的夜戰。”
劉司令員點點頭:“大意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咱們這次把家底都押上了,一縱、二縱、三縱、六縱、七縱,五個縱隊十幾萬人,打援的打援,進攻的進攻,預備隊也準備的充足,打他一個整編師。這種打法,以前冇乾過。”
“老總,以後會常乾,東北那邊,四平也是這個打法,守城不是目的,目的是把敵人調過來,用優勢兵力一口一口吃掉,新一軍、新六軍、七十一軍,加起來十幾萬人,打到後頭,被咱們吃掉兩萬多,剩下的也磨掉了一層皮。雖然四平最後撤了,但部隊打出來了,經驗打出來了,根據地也鞏固了。”
鄧政委看了他一眼:“秀川,你對東北的形勢,好像一直看得很透。”
楊秀川微微一笑,伸手從炕上拿起那份繳獲清單,又看了看。
“整編十一師的裝備,六縱那邊消化得怎麼樣?”
“正在清點分配,王晉山打電話來,說他們六縱這回正好用這批裝備補齊。剩下的,給一縱、二縱、三縱各分一些。咱們的兵工廠現在能複裝子彈,能造手榴彈,能修槍,但造不了美械的子彈。這批繳獲的彈藥,得省著用。”
楊秀川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司令員,政委,我有個想法。”
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整編十一師被全殲,中原那邊的圍解了,但南京不會善罷甘休。”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徐州,顧祝同那裡還有十幾個整編師。鄭州,劉峙雖然被罵成豬,但他手裡還有兵。下一步,他們肯定會調兵,會重新部署,會想方設法報複。”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能等。”楊秀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整編十一師冇了,豫東、皖北這一片,現在是最空虛的時候。顧祝同要從徐州調兵過來,至少得半個月。劉峙要從鄭州往東推,也得十天。這半個月,十天,咱們能乾很多事。”
劉司令員也站起來,走到楊秀川身邊,盯著地圖。
“你想往東打?”
楊秀川的手按在隴海線以南那片區域上:“徐州以西,商丘、亳州、宿縣這一線,國民黨收編了當地的偽軍、土匪、還鄉團,戰鬥力不強,咱們把這一片拿下來,咱們的根據地就和淮北連上了。”
鄧政委也走了過來,端著搪瓷缸子,看著地圖:“這一片是黃泛區,地形複雜,群眾基礎也好。四四年河南鬨災荒的時候,咱們派過幾批武工隊過去,在當地有些底子。”
楊秀川點點頭:“周衛國的豫北軍區現在過了黃河,在封丘、長清那一帶活動,再往南,就是亳州、宿縣。如果能把這兩塊連起來,整個豫東、皖北就是咱們的天下,到時候,徐州就成了一座孤城,顧祝同想守都守不住。”
劉司令員冇說話,盯著地圖看了很久,他是老帥,參加過長征,打過十年內戰,打過八年抗戰,楊秀川這個打法,還是讓他心裡一動。
這不是一口一口吃,這是一步一步推,不是等敵人來了再打,是趁敵人還冇站穩,先把棋盤占了,你占一個點,他占一個點,最後棋盤上全是你的點,他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劉司令員說:“部隊剛打完大仗,需要休整,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半個月,這半個月,各縱隊就地休整,補充兵員,配發繳獲的武器,半個月後,一縱、二縱、七縱往東推,三縱、六縱在隴海線北側策應。四縱那個方向,讓他繼續盯著西邊的閻錫山,彆讓晉綏軍趁亂摸過來。”
鄧政委問:“兵力夠嗎?”
楊秀川想了想:“一縱、二縱、七縱加起來不到十三萬。往東推的時候,還要分兵守剛拿下的地方,兵力確實有點緊。”
劉司令員沉吟了一下,說:“把太行軍區的兩個獨立旅調過來,補充給一縱和二縱。太嶽軍區那邊,再抽兩個團,補充給七縱。半個月時間,能到位。”
楊秀川點點頭,又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周衛國那邊,讓他彆光顧著往東推,分出兩個團,往南走一走。亳州、宿縣那一帶,讓他先派人摸一摸底,畫個詳細的圖出來。咱們大部隊過去的時候,不能兩眼一抹黑。”
劉司令員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秀川,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楊秀川也笑了:“裝的都是怎麼把棋盤占住。”
鄧政委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忽然開口:“秀川,你說的這些,我都同意,但有一條,你得記住。”
楊秀川看向他。
“你是八路軍總參謀長,不是晉冀魯豫的副司令員,你的眼睛,得看著整個華北,整個華東,甚至整箇中國,晉冀魯豫這一塊,我和劉司令員盯著,出不了大亂子,你得騰出手來,想想更大的事。”
楊秀川點點頭:“政委說得對,可眼下,先把這一仗打完。等把豫東、皖北拿下來,把徐州圍起來,我再想更大的事。”
劉司令員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就這麼定了,回去寫個詳細的作戰計劃,明天咱們開會研究。”
楊秀川轉身往外走,出了門,穿過院子,回到司令部。
參謀已經把各縱隊的電報整理好了,整整齊齊摞在桌上。楊秀川坐下來,一份一份翻看。
一縱的報告說,部隊正在休整,補充的新兵已經到位,正在抓緊訓練。
二縱的報告說,繳獲的武器已經配發下去,戰士們士氣很高,都想再打一仗。
三縱的報告說,在隴海線北側發現小股國民黨部隊活動,已經派出偵察員盯住了。
六縱的報告說,傷員已經全部送到後方醫院,犧牲的烈士正在登記造冊,準備開追悼會。
楊秀川看完最後一份電報,抬起頭,望向牆上那張地圖。
地圖上,紅色的區域已經連成一片。從晉東南到冀南,從冀南到豫北,從豫北到魯西,上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八路軍的身影。那些用紅筆標註的縣城、集鎮、交通線,是他和幾十萬將士用命換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隴海線,越過徐州,一直往南,往東,南京,上海,那些地方現在還遠。總有一天,會走到。
電話鈴又響了。
楊秀川拿起話筒,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楊總,我是周衛國。”
“衛國,情況怎麼樣?”
“剛接到偵察員的報告,亳州那邊,國民黨隻有一個保安團,裝備很差。宿縣那邊,原來駐著一個偽軍師,鬼子投降後散了,現在城裡就剩一些還鄉團和土匪,加起來不到五百人。老百姓苦得很,盼著咱們過去。”
楊秀川的眉頭鬆了一鬆:“你那邊能抽出多少人?”
“兩個團冇問題。我讓十六團和十八團準備著,隨時可以往南走。”
“不急。先把底摸清楚,畫圖,把當地的乾部找出來。大部隊過去之前,你們先把根紮下。”
“明白。”
放下電話,楊秀川站起來,窗外,天已經黑了。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點上煙,整編十一師被全殲,國民黨在中原的機動兵力被打殘了,但他們還有徐州,還有鄭州,還有武漢。那些地方,還有幾十萬部隊,還有美械裝備,還有美國人的援助。
下一仗,他們不會再像胡璉那樣大意,不會再讓整編十一師孤軍深入。他們會抱團,會穩紮穩打,會用優勢火力跟你拚消耗。那就看誰拚得過誰。
楊秀川想起東北那封電報裡的最後一句話——待來年春暖,再圖大舉。東北是來年春暖,晉冀魯豫是現在,現在,就該大舉,他走回桌邊,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筆,開始寫作戰計劃,寫到一半,他停下來,盯著地圖上徐州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
徐州。
古稱彭城,五省通衢,津浦、隴海兩條鐵路大動脈在這裡交彙。從古至今,得徐州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項羽在這裡建都,劉邦在這裡起家,曹操在這裡打過仗,朱元璋在這裡屯過兵。
現在,輪到他們了,楊秀川收回目光,繼續往下寫。門外傳來腳步聲,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楊總,東北迴電。”
楊秀川接過來,展開。電報是林總親自口述,隻有一行字—“電悉,來年春暖,當與總長會師山海關。”
楊秀川看完,把電報摺好,放進上衣口袋,會師山海關,那是幾個月後的事,眼下,先把棋盤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