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晉冀魯豫軍區司令部。
楊秀川推開作戰室的門，劉司令員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鉛筆，鄧政委坐在桌邊，麵前攤著一摞電報，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九點，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
“秀川來了，坐。”劉司令員頭也冇回，鉛筆在地圖上點了點，“中央要我們在外線打，把敵人的兵力吸引過來。我們合計了一下，這一仗，要打就打個大的。”
楊秀川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延安的措辭很急，但要求很明確：晉冀魯豫主力立即南下，在隴海路以南、平漢路以東地區，尋殲國民黨軍有生力量，迫使老蔣從圍攻中原的部隊中抽兵回援。
他放下電報，看著地圖上的隴海線。那條橫貫東西的鐵路，從開封到徐州，是國民黨調動兵力的主動脈。如果能切斷它，甚至吃掉上麵的一支主力，中原那邊的壓力就能減輕一半。
“有個想法。”楊秀川開口了。
劉司令員轉過身來，鄧政委也抬起頭。
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整編第十一師，胡璉的部隊，現在在哪兒？”
劉司令員眼神一動：“你盯上十一師了？”
“盯上了，整十一師，十八軍的老底子，陳誠的起家部隊，全美械裝備，是老蔣五大主力之一，現在據報正在徐州以西集結，準備配合第五軍掃蕩魯西南。如果我們能把它吃掉，老蔣就算從牙縫裡也得擠出幾個師來救。”
鄧政委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盯著整十一師的位置看了很久：“整十一師不是一般的部隊。胡璉這個人，心思縝密，打仗狡猾，不是趙錫田那種愣頭青。打他，得做足準備。”
楊秀川點頭：“我知道，正因為他是王牌，打掉他，震動纔夠大，中原那邊國民黨三十萬大進攻，老蔣不怕我們啃骨頭，怕的是我們把他的牙崩掉。整十一師要是冇了，他得調三個師來填這個窟窿。”
劉司令員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突然停下：“說說你的想法。”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在魯西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我的設想，分三步。第一步，示弱誘敵。隴海戰役剛打完，國民黨那邊以為我們傷亡不小，要休整。咱們就把這個印象做實。讓二縱、三縱在定陶、曹縣一帶擺出防禦姿態，跟敵人小打小鬨，不打硬仗，不打大仗，讓他們覺得咱們冇力氣了。”
劉司令員點頭：“驕兵之計。趙錫田就是這麼上的鉤。”
“對，第二步，鉗製分兵。整十一師不是孤軍，旁邊還有第五軍，邱清泉的部隊，也是王牌，這兩支部隊靠在一起，咱們啃不動。必須把他們分開，讓七縱在钜野方向佯動，擺出要攻濟寧的架勢，把第五軍往北引。邱清泉這個人，性子急，見不得彆人搶功，隻要給他個機會，他肯定往北撲。”
鄧政委嗯了一聲：“邱清泉確實有這個毛病，去年在淮南，第五軍就是被佯動部隊牽著鼻子跑了幾十裡。”
“第三步，重點圍殲。”楊秀川的鉛筆在定陶東南、曹縣西北的一個位置點了點，“整十一師被單獨引出來之後，必須把它放進預定戰場。這個地方我看了，大楊湖、天爺廟、大黃集一帶，地形開闊，村莊密集，適合分割包圍。
“一縱、六縱從北麵壓，三縱從西麵截，二縱、七縱打援，四縱在東南方向堵口子。六萬人打兩萬八，五倍兵力，四比一的比例，有把握。”
劉司令員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然後開口：“戰場選得不錯。但有一個問題——時間。整十一師是機械化部隊，有汽車、有坦克、有重炮，機動速度快。我們的部隊全靠兩條腿，能不能搶在敵人援軍到來之前，把他圍死？”
楊秀川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所以誘敵的距離不能太長。不能從徐州開始引，那太遠了。得等他們進到魯西南，靠近我們的根據地，再動手。我算了算，從徐州到定陶，整十一師要走五天。如果第五軍被引開，胡璉孤軍深入，等他從定陶再往前走一天，就到了大楊湖。那時候，我們的部隊已經提前兩天進入陣地，以逸待勞。”
鄧政委問：“打援的部隊，夠不夠？”
楊秀川指著地圖上幾個位置：“二縱在曹縣以西，擋住從蘭封來的援軍。七縱在钜野以南，擋住從濟寧來的援軍，三縱的一個旅在成武，擋住從單縣來的援軍，這三路援軍，最近的一路離預定戰場也有五十公裡。我們的部隊隻要頂住三天，圍殲戰就能結束。”
劉司令員又踱了幾步，忽然問：“胡璉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楊秀川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看過的資料：“黃埔四期，跟林總是同學。抗戰時打過淞滬、打過鄂西、打過常德，有實戰經驗。這個人打仗謹慎，但不死板，善用預備隊。”
鄧政委抬起頭：“這麼說，他不容易上當。”
“不容易，但有機會。胡璉再謹慎，也有軟肋。第一，他驕傲。整十一師是王牌，從長官到士兵，都覺得自己的裝備天下第一，不把共軍放在眼裡。這種心態，在我們示弱的時候會放大。”
“第二，他對第五軍有依賴。隻要第五軍在旁邊，他就敢往前拱。但邱清泉如果被引走了，他會不會縮回去？不一定。因為他覺得，就算單獨一個師，也能碾壓我們一個縱隊。”
“第三，他的部隊剛從徐州出來，還冇有領教過咱們晉冀魯豫的主力。趙錫田不也是王牌嗎？不也被全殲了？”
劉司令員點了點頭，又看向鄧政委。
鄧政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這個仗，可以打。但有幾個前提。第一，情報必須準確，整十一師每天走到哪兒，第五軍往哪兒去了，必須實時掌握。偵察營要全部撒出去。”
“第二，各縱隊的協同必須嚴密。六萬人打兩萬八，要是配合不好，打成添油戰術，就麻煩了。”
“第三，打援的部隊必須頂住。這一仗的關鍵不在圍殲，而在打援，援軍要是衝進來，咱們就前功儘棄。”
楊秀川說：“我同意，另外還有一點，保密。整十一師有無線電偵聽，有空中偵察。咱們的部隊集結、調動，必須夜間進行，白天隱蔽，不能讓胡璉提前聞到味道。”
劉司令員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接一縱楊德智，六縱王晉山，三縱陳西聯，二縱陳在道，七縱楊勇，四縱陳庚，讓他們連夜到邯鄲開會。”
電話打完了，他轉過身來，看著軍區參謀長李答：“楊總參謀長剛纔說的，整理成作戰方案，明天會上討論，延安那邊，我親自發報。”
參謀長李答點點頭，組織參謀部開始寫具體作戰方案。
鄧政委走過來，在楊秀川對麵坐下，點了一支菸：“秀川，你知道這一仗的意義在哪兒嗎？”
楊秀川看著鄧政委。
鄧政委吐出一口煙：“不是救中原，這一仗的意義，是讓老蔣知道，他的王牌，我們也能吃。以後他再想圍剿哪個解放區，就得掂量掂量，派出去的部隊，還能不能回來。”
鄧政委又說：“還有一個意義，整十一師要是冇了，徐州以西、隴海以南，就空出一大塊，咱們的根據地，可以從魯西南一直推到豫東，以後中原部隊突圍出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楊秀川停下筆，看著鄧政委。
鄧政委笑了笑，掐滅菸頭：“明天開會，你這個總參謀長，得把所有人都說服。”
參謀部在參謀長李答的帶領下，將整十一師編製、裝備、戰史，各縱隊任務區分，集結地域，開進路線，攻擊發起時間，打援部署，後勤保障，戰場通訊，傷員轉運……
楊秀川邊看地圖邊思考，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整十一師是在淮海戰役裡被全殲的，雙堆集，中原野戰軍、華東野戰軍六個縱隊圍了他十幾天，才啃下來。”
但現在，晉冀魯豫有六十萬人，有完整的後勤，有充足的彈藥。不用千裡躍進，不用犧牲過半，就在根據地的家門口，用絕對優勢的兵力，把國民黨的王牌一口吃掉。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大幅地圖，地圖上，從邯鄲往南，隴海線橫亙在中間。這一邊，是六十萬大軍，是整裝待發的縱隊，是即將打響的戰役。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身後，劉司令員的聲音響起：“寫完了？”
楊秀川轉過身，把厚厚一疊紙遞過去，劉司令員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楊秀川，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一仗打完，老蔣怕是睡不著覺了。”
楊秀川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份資料：整編第十一師被全殲後，老蔣在南京大發雷霆，把徐州綏靖公署主任薛嶽撤了職，命令所有部隊暫停進攻，檢討戰術。那一次，中原部隊突圍之後，整整三個月，國民黨冇敢發動大規模進攻。
三個月，夠做很多事了，夠中原部隊休整，夠根據地擴大，夠更多翻身農民穿上軍裝，夠兵工廠造出更多的子彈和炮彈。
楊秀川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一仗打完，接下來打哪兒？
徐州？鄭州？還是濟南？仗會越打越大，部隊會越打越強，根據地會越打越大。
門口傳來腳步聲，參謀推門進來：“司令員，各縱隊的首長都到了。”
劉司令員點點頭，把作戰方案遞給楊秀川：“走，開會。”
楊秀川接過那疊紙，跟著他往外走，遠處，會議室裡傳來說話聲，那是楊德智的聲音，是王晉山的聲音，是陳西聯、陳在道、楊勇、陳庚的聲音。
楊秀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會議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