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再睜開眼時,天已經矇矇亮,車子停在一個小村子邊上,司機正在跟幾個穿便衣的人說話,看見楊秀川醒了,司機跑過來:“首長,這是白城子外圍的聯絡站,他們準備了早飯,吃完再走。”
楊秀川下車,伸了個懶腰。晨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有狗叫聲,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
一個三十來歲的人走過來,敬了個禮:“首長,我是白城子特委的,姓孫。接到通知說您要路過,準備了些吃的,還有兩桶汽油。車加滿油再走,這段路不好跑。”
楊秀川跟他握了手:“辛苦了。前麵情況怎麼樣?”
“國民黨那邊還冇打過來,但聽說彰武那邊有動靜,咱們的部隊已經往那邊去了,估計這幾天就得接火。”
楊秀川點點頭,冇多說什麼。東北的事,他管不了了,隻能交給林總他們。
吃過早飯,車子繼續上路。
這一走就是三天。白天趕路,晚上找地方歇腳。經過通遼的時候,楊秀川特意去看了當地的地方武裝。一個縣大隊,三百多人,一半是老兵,一半是新兵。槍是老套筒和漢陽造,子彈每人不到二十發。但士氣很高,聽說要打仗,一個個眼睛放光。
縣大隊的隊長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山東口音,打過遊擊。楊秀川問他:“部隊訓練得怎麼樣?”
“報告首長,天天練。早上跑步,上午練射擊,下午學戰術。就是子彈太少,實彈射擊打得少。”
楊秀川想了想:“回頭我跟後勤部說一聲,給你們撥一批子彈。但記住,子彈是拿來打仗的,不是拿來練手感的。平時多練刺殺,多練投彈,那東西不用子彈。”
“是!”
第四天下午,車子終於進了衡水地界。
晉冀魯豫軍區的人早在等著了。一個參謀跑過來,敬了個禮:“首長,劉司令員和鄧政委在邯鄲等您。火車已經準備好了,晚上就能到。”
楊秀川下車,活動了一下坐得發僵的腿。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老卡車,對司機說:“小同誌,辛苦你了。回去的路上小心。”
司機敬了個禮:“首長一路順風!”
楊秀川跟著那個參謀往火車站走。衡水的站台比哈爾濱的簡陋得多,但人來人往,熱鬨得很。一列列軍車正在裝貨,有彈藥箱,有糧食袋,有醫藥包。戰士們在站台上跑來跑去,喊著號子,抬著箱子往車上裝。
楊秀川站在站台上看了幾分鐘,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纔是打仗的樣子。不是靠著兩條腿在泥地裡跑,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去拚刺刀,是有組織、有計劃、有後勤的大兵團作戰。六十多萬人,五十七座縣城,一個完整的根據地,這纔是打贏戰爭的本錢。
火車來了。
楊秀川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衡水的站台漸漸遠去,田野和村莊在暮色中連成一片。
他掏出筆記本,開始寫這一路上的想法。
第一條,中原軍區突圍,要快。不能拖,一拖就被包了餃子。但快的前提是方向對,不能往敵人的口袋裡鑽。
第二條,接應不能隻靠一支部隊。得是多路並進,讓敵人摸不清哪路是主攻。晉冀魯豫可以出三到四個縱隊,從不同方嚮往南壓。太嶽那邊也可以出兩個旅,從西麵策應。冀南、冀魯豫的部隊可以往東佯動,牽製徐州的敵人。
第三條,打援比攻堅重要。國民黨三十萬大軍圍中原,不可能全是精銳。有的部隊是湊數的,有的部隊是地方雜牌。挑弱的打,打掉幾路,剩下的就慌了。
第四條,補給要跟上。部隊往南打,越打離根據地越遠,補給線越長。必須在沿途建立兵站、醫院、轉運點。能靠火車運的就靠火車,不能靠火車的就靠馬車,不能靠馬車的就靠人力。一條線斷了,另一條線要能接上。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著,楊秀川寫完了筆記本上最後幾頁。
窗外已經全黑了。偶爾能看見遠處有燈火,那是村莊裡的老鄉還在忙活。更遠的地方,有隱隱約約的炮聲,不知道是哪兒在打。
楊秀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明天到邯鄲,見了劉司令員和鄧政委,有一場硬仗要打,中原,不能丟。
火車繼續往南開。夜色裡,楊秀川睡得很沉。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推了推他:“楊參謀長,到了。”
楊秀川睜開眼,窗外已經亮了。邯鄲站的站台上,幾個人正在等著。最前麵那個,是劉司令員。
楊秀川拎起帆布包,下了車。
劉司令員迎上來,握住他的手:“秀川同誌,一路辛苦。”
楊秀川笑了笑:“劉老總,不辛苦,仗打起來才辛苦。”
劉司令員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鄧政委在等著。咱們好好合計合計,怎麼把中原這盤棋走活。”
兩人並肩往站台外走。
身後,邯鄲站裡,一列列軍車還在裝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