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瀋陽。
彭震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棒子麪粥，往桌上一放：“楊總，先吃點東西，林總他們馬上到。”
楊秀川揉揉眼睛，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彭震坐下說：“昨晚曾克林那邊來電話了遼陽、鞍山、本溪的部隊已經開始往外撒，遼陽的兩個營今早五點出發，往東滿方向走了。本溪那個團分成三股，一股往南奔安東，一股往北奔撫順，一股留在當地。鞍山的那個營往西滿方向去了。”
楊秀川點點頭：“動作不慢，老曾是個乾事的。”
“問題是，撒出去容易，站住腳難。那些地方小鬼子統治了十四年，老百姓對誰都防著一手，咱們的部隊過去，第一要吃飯，第二要住，第三要對付土匪，第四還得防著國民黨特務。你給的那個‘讓開大路佔領兩廂’的方針，說起來八個字，做起來千頭萬緒。”
楊秀川放下碗，點了支菸：“所以東北局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發動群眾’。”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那些剛畫上去的圈圈：“北滿、西滿、東滿、南滿，四個方向，四十五萬人，撒出去就是一張網。但網眼有多大，能不能網住魚，不取決於網，取決於撒網的人。”
彭震聽出了話裡的意思：“你是說，乾部？”
“對。”楊秀川說，“部隊撒出去了，誰來發動群眾？誰來組織土改？誰來建立政權？靠連排長？他們打仗行，做群眾工作未必行。靠政工乾部？我們有多少政工乾部？一個團配一個教導員，一個營配一個教導員，一個連配一個指導員，滿打滿算，夠不夠？”
彭震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辦學校，培訓乾部，你在晉冀魯豫不是辦過教導隊嗎？把那一套搬過來。”
“已經在想了，但東北的情況和山西不一樣。山西有老根據地，有群眾基礎，乾部去了有地方黨組織配合，東北呢？地下黨被打散了多少年？剩下的有多少？藏在哪兒？我們兩眼一抹黑。”
正說著，林總、羅政委、劉亞婁幾個人推門進來。
林總一進門就盯著地圖看，看了足足一分鐘，纔開口：“楊總，一夜冇睡？”
“睡不著，四十五萬人，往哪兒撒，撒出去怎麼站住腳，站住腳怎麼發展，發展起來怎麼打仗——越想事越多。”
林總難得的笑了笑：“想得多是好事，怕的是不想，或者想得太少。”
他指著地圖上的北滿方向：“哈爾濱、齊齊哈爾、牡丹江、佳木斯，這四個點，哪個最重要？”
楊秀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林總考我了。”
“不是考。”林總說，“是想聽聽你的判斷。”
楊秀川拿起鉛筆，在哈爾濱和齊齊哈爾之間畫了一條線：“這兩個點之間，是鬆嫩平原的核心。誰控製這片平原，誰就有糧。誰有糧，誰就能養兵。”
他又在牡丹江和佳木斯之間畫了一條線：“這兩個點以東，是完達山和張廣才嶺，進可攻退可守，還能接應蘇聯。鬼子在那邊經營了多年，留下不少工事和倉庫。”
“所以？”林總問。
“所以，北滿的重點，不在哈爾濱，也不在齊齊哈爾，而在哈爾濱到齊齊哈爾之間那片平原，以及牡丹江到佳木斯之間那片山區。”楊秀川說，“平原產糧，山區藏兵，兩者結合起來，北滿才能站穩。”
林總點點頭，又指著西滿方向：“通遼、開魯、赤峰，這三個地方呢？”
“西滿是門戶。”楊秀川說，“通遼是遼西走廊的北端，開魯是連線熱河的節點，赤峰是進出華北的通道。國民黨要從陸路進東北，無非兩條路：一條是遼西走廊，一條是熱河。西滿卡住這兩個方向，就能把國民黨的機動兵力擋在關內。”
“南滿呢？”林總問。
楊秀川沉默了一下，說：“南滿是戰場。”
他指著地圖上的本溪、遼陽、鞍山、安東一線：“這個地方離瀋陽太近，離大連太近，離海也太近。國民黨的主力十三軍、五十二軍已經在秦皇島登陸，下一步肯定是沿北寧線推過來，我們能在南滿放多少部隊？放多了，守不住，損失大，放少了，擋不住，瀋陽外圍全是敵人的。”
“那你打算放多少？”林總問。
“十萬人，不多不少。多了，萬一打爛了傷元氣，少了，連遊擊戰都打不起來。”
“十萬人，怎麼用？”
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本溪放兩萬，遼陽放兩萬，鞍山放兩萬，安東放兩萬。剩下兩萬，作為機動，放在本溪和遼陽之間的山區。”
“任務是？”
“第一，盯住瀋陽的敵人。蘇軍一撤，國民黨肯定進城。我們的人就在城外，他出城掃蕩，我們就打遊擊。他不出來，我們就圍城，斷他的糧，斷他的水，斷他的交通。”
“第二，練兵。南滿是正麵，敵人主力都在這一線，打硬仗的機會多。十萬人打一年，能活下來的，就是骨乾。將來反攻的時候，這些人就是尖刀。”
林總聽完，沉默了很久。
終於，林總開口了：“你剛纔說的那些，寫成檔案了嗎？”
“寫了一半，《東北局關於建立鞏固根據地的若乾意見》，初稿有了，還要改。”
“改完了送我一份。”林總說，“另外，我建議東北局開一個擴大會，把各軍區、各縱隊的負責人都找來，當麵講清楚。光發檔案不行，要統一思想。”
楊秀川看向彭震。
彭震點頭：“我安排，時間就定在五天之後，地點在瀋陽，能來的都來。”
劉亞婁插了一句：“蘇軍那邊呢？他們還在瀋陽駐著，我們開大會，要不要打個招呼？”
楊秀川想了想，說：“我去找伊萬諾夫。順便把那批武器的交接手續辦完。”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手柄，要通了蘇軍司令部。
電話那頭傳來俄語，楊秀川用俄語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伊萬諾夫上午有空，我現在過去。”
林總站起來：“一起走幾步？”
兩人出了門，沿著街道往蘇軍司令部方向走。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輛蘇軍卡車駛過，捲起一陣塵土。
林總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走了幾十米，他忽然問：“楊總，你覺得東北這場仗，要打多久？”
“三年，最少三年。”
林總腳步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三年……你憑什麼判斷？”
“憑兩點，第一，國民黨背後有美國撐腰，我們要吃掉他們，需要時間積累力量，第二，東北太大了，佔領城市容易，佔領鄉村容易，但佔領人心不容易，老百姓要看到我們真能站住腳，真能給他們的生活，纔會跟我們走。這個過程，少說一兩年。”
林總點點頭，冇再說話。
兩人走到蘇軍司令部大門口，楊秀川停下腳步：“林總，我進去了。”
林總握了握他的手，轉身往回走，楊秀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身進了蘇軍司令部。
伊萬諾夫正在辦公室裡看地圖，見楊秀川進來，笑著迎上來：“楊同誌，來得正好，我剛收到莫斯科的電報，東北的關東軍馬上就完了，華西列夫斯基元帥下週到遠東，到時候要見你。”
楊秀川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元帥同誌有什麼指示？”
伊萬諾夫笑了笑：“對日作戰戰後的事，還有很多冇談攏，你是延安的代表，華西列夫斯基想聽聽你的意見。”
楊秀川點點頭：“我一定準時到。”
他又和伊萬諾夫聊了幾句，告辭出來。回到東北局駐地，彭震正在屋裡等著，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延安來的。”彭震把電報遞給他。
楊秀川接過來看了看：“同意東北局‘讓開大路佔領兩廂’方針，望速落實，鞏固東北根據地，乾部問題，中央將從各根據地抽調一批有經驗的政工乾部，分批派往東北，具體名單隨後電告。”
楊秀川看完，長長地出了口氣：“有這句話，咱們心裡就踏實多了。”楊秀川把電報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份《關於建立鞏固根據地的若乾意見》的初稿，開始修改。
窗外傳來部隊行軍的腳步聲，楊秀川抬頭看了一眼，是一隊剛剛進城的八路軍戰士，揹著步槍，扛著機槍，正往城北方向走。
他低下頭，繼續寫檔案，他寫下檔案的最後一行字：“東北之局，關乎全國，三年之內，必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