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莫斯科,夜裡還是涼。
楊秀川住在伏羅希洛夫學院的招待所,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掛著斯大林像。
那天晚上他睡得晚,靠在床頭翻一本俄文版的《兵團進攻戰役法》。正看到“縱深突破後的穿插迂迴”那一章,忽然聽見窗外轟隆隆一陣悶響。
是炮聲。
他合上書,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遠處克裡姆林宮的方向,夜空被一道道火光撕開,緊接著又是連成一片的轟鳴。炮聲很密,像過年放鞭炮,但比鞭炮響得多,震得玻璃嗡嗡顫。
楊秀川站在窗前看了幾分鐘,心裡明白過來。
柏林拿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下樓吃早飯。食堂裡比往常熱鬨,幾個蘇軍學員端著盤子大聲說話,表情興奮。有個上校看見楊秀川進來,衝他喊:“楊,柏林投降了!德國人完了!”
楊秀川點點頭,打了飯坐下。邊上幾個學員還在議論,說昨晚斯大林發表了講話,莫斯科要放一百門炮齊鳴,慶祝偉大勝利。楊秀川聽著,腦子裡想的不是柏林,是東邊。
德國投降了,蘇聯人能騰出手了。關東軍還能蹦躂幾天?
吃完飯,他回房間剛坐下,電話響了。
接起來,是西多羅夫的聲音:“楊,華西列夫斯基要見你。下午三點,總參謀部。”
楊秀川放下電話,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十點一刻。還有時間。
他翻了翻帶來的筆記本,上麵記著關東軍的編製、裝備、部署要點——都是這些年從各種渠道收集的情報,加上自己腦子裡那些“不該知道”的東西。他挑了幾頁折起來,又仔細想了想等會兒可能談什麼。
下午三點差十分,他準時到了總參謀部門口。
哨兵驗過證件,一個參謀領著他往裡走。走廊很深,兩邊門都關著,偶爾有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很輕。
華西列夫斯基的辦公室在三樓,牆上掛著一大幅遠東地圖。華西列夫斯基站在地圖前,聽見敲門聲轉過身,點點頭:“楊,進來坐。”
楊秀川在椅子上坐下,華西列夫斯基冇繞彎子,直接開口:“柏林拿下了,你知道。”
“知道,昨晚聽見禮炮了。”
華西列夫斯基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遠東的事,要開始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一根長長的指示杆,指著地圖。
“總兵力一百五十萬。三個方麵軍。”
指示杆點在遠東東側海岸:“遠東第一方麵軍,梅列茨科夫指揮。從東麵打,濱海邊區出發,突破日軍築壘地域,向吉林、長春方向突擊。”
指示杆移到東北部:“遠東第二方麵軍,普爾卡耶夫指揮。從北麵打,伯力、海蘭泡方向,強渡黑龍江和烏蘇裡江,直插哈爾濱。”
指示杆劃到西側,點在蒙古方向:“外貝加爾方麵軍,馬利諾夫斯基指揮。這是主攻方向。從西麵打,穿過大興安嶺,向瀋陽、長春、旅順突擊。坦克集團軍擔任第一梯隊,目標是縱深三百公裡內切斷關東軍退路。”
華西列夫斯基放下指示杆,轉過身看著楊秀川:“三個方向,向心突擊。目標是合圍全殲關東軍主力,佔領哈爾濱、長春、瀋陽、旅順。”
楊秀川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轉著。
和曆史上一樣。八月風暴行動,三個方麵軍同時動手,坦克越過興安嶺,一週之內關東軍就垮了。
華西列夫斯基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楊秀川。
是一份清單。上麵寫著數字:五千噸高度白酒。
楊秀川看了一眼,抬起頭:“五千噸?元帥同誌,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華西列夫斯基說,“但我們的部隊一百五十萬,冬天在東北打仗,零下三四十度,冇有酒,凍死的人比打死的還多。”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拿白酒換,五千噸,換關東軍的全部繳獲。”
楊秀川腦子飛快轉著。
五千噸白酒,聽起來嚇人,但分攤到整個根據地,不是拿不出來。晉東南、冀南、豫北,這些年種的高粱不少,釀酒作坊也開了幾十家。關鍵是運輸——從根據地運到東北,幾千裡路,怎麼運?
“運輸問題怎麼解決?”他問。
華西列夫斯基說:“你們把酒運到蒙古,我們派汽車去拉。或者——你們願意往前送,送到滿洲裡也行。運費我們自己出。”
楊秀川沉吟片刻,又問:“除了武器,還有彆的嗎?”
“什麼彆的?”
“戰俘。”楊秀川說,“關東軍的戰俘,你們要帶走多少?”
華西列夫斯基眼神一動,冇說話。
楊秀川知道,蘇聯人缺勞動力。西伯利亞的礦場、林場、工地,需要大量人手。關東軍幾十萬戰俘,正是現成的勞力。曆史上,蘇軍抓了六十多萬關東軍戰俘,送到西伯利亞做苦工,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半。
但楊秀川關心的不是這個。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著措辭,“戰俘你們帶走多少,我們不管。但戰場上打死多少,我們得算清楚。”
華西列夫斯基皺眉:“什麼意思?”
楊秀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關東軍的部署區域。
“元帥同誌,關東軍七十多萬,你們一百五十萬打過去,肯定能打贏。但打贏分兩種——一種是打垮,一種是全殲。打垮,日本人跑回山裡,以後還得剿。全殲,戰場上直接打死、俘虜,一勞永逸。”
他轉過身,看著華西列夫斯基:“我們在五千噸白酒的基礎上,可以在增加,換你們打得更狠一點。東北離我們近,離蘇聯也近。關東軍死一個,我們兩邊都少一個麻煩。”
華西列夫斯基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
“五千噸白酒,換關東軍全部繳獲。另外——戰場上每多打死一萬日本人,再加一百噸。”
楊秀川心裡飛快算賬。
關東軍七十多萬,全打死當然不現實,但至少二三十萬是有可能的。二三十萬,就是兩三千噸白酒。加上基礎的五千噸,七八千噸。。
“成交。”
華西列夫斯基點點頭,把那張紙收進抽屜。
“具體怎麼交接,到時候會有人和你談。你現在可以發電報回去,讓那邊開始準備。”
楊秀川站起來,敬了個禮。
走到門口,華西列夫斯基忽然叫住他。
“楊,你剛纔說——戰場上打死多少,要算清楚。什麼意思?”
楊秀川回過頭,沉默了兩秒,說:“元帥同誌,蘇聯需要勞力,這我懂。但日本人活著,以後還會找麻煩。死掉的日本人,纔是好日本人。”
華西列夫斯基看著他,冇再說話。
從總參謀部出來,天已經黑了。街上很安靜,偶爾有卡車駛過,車燈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光。
楊秀川走回招待所,一路上腦子裡冇停。五千噸白酒,換關東軍幾十萬條槍、幾千門炮。值不值?太值了。晉冀魯豫自己的兵工廠,累死累活一年也造不出那麼多。關鍵是時間——蘇軍八月動手,現在四月,還有三個月準備。
三個月,足夠把根據地那些酒廠全開起來,把存糧全釀成酒。不夠的話,還能從老百姓手裡收。老百姓存著酒捨不得喝,拿糧食換也行。
他回到房間,坐下,攤開紙,開始起草電報。
先給延安發,這件事得先彙報中央。寫到一半,他放下筆,看著牆上那張斯大林像出神。
東北。關東軍。一百五十萬蘇軍。五千噸白酒。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轉著,漸漸拚成一幅畫麵——
八月的東北平原,蘇軍的坦克越過興安嶺,鋪天蓋地壓過去。關東軍的防線像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幾十萬鬼子扔掉槍,往山林裡跑。但跑不掉,三個方向全是蘇軍,合圍圈越收越緊。
然後呢?
然後,八路軍的部隊從冀熱遼、從山東渡海、從晉察冀出關,跟在蘇軍後麵,接收城市,佔領鄉村,收繳武器,建立政權。
等蘇軍一撤,東北就是**的了。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今天晚上,這間辦公室裡,和華西列夫斯基談好的這筆交易。
他重新拿起筆,把剩下的電文寫完。
第二天一早,電報發出去。
下午,劉亞婁來了。他看完楊秀川起草的談判記錄,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五千噸白酒,哪來那麼多?”
“國內湊,晉東南、冀南、豫北,加起來幾千萬人口,湊五千噸酒不難。關鍵是要快,三個月內備齊。”
劉亞婁點點頭:“運輸呢?”
“蘇聯人說到時候派汽車到蒙古拉。我們隻要運到蒙古就行。”
劉亞婁沉吟片刻:“從根據地到蒙古,兩千多裡。靠馬車運,得走一個月。”
“分批走。”楊秀川說,“六月份開始運,七月到位,八月他們動手,正好接上。”
劉亞婁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在莫斯科待了半年,學會蘇聯人那套了——用數字說話。”
楊秀川也笑了:“數字管用。”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劉亞婁走了。臨走前說:“延安那邊,我幫你催。應該問題不大,這事對全域性有利。”
楊秀川送他到門口,回來繼續看地圖。
東北的地形,他這些年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長白山、興安嶺、遼河平原、鬆嫩平原,每條鐵路、每座城市,都在腦子裡有印子。
但地圖是死的,人是活的。蘇軍怎麼打,關東軍怎麼守,到時候戰場是什麼樣,隻有真打起來才知道。
他想起剛纔和華西列夫斯基說的那句話——死掉的日本人,纔是好日本人。
這話說得直白,但道理不假。東北這塊地,鬼子占了十幾年,殺的人、搶的東西,數都數不清。現在終於到了還賬的時候。
晚上,他又去了趟總參謀部,找華西列夫斯基的副官要了一份更詳細的關東軍部署圖——當然是粗略版的,很多標註被遮住了,但大致能看出哪些地方兵力厚,哪些地方兵力薄。
他把圖攤在桌上,對照自己腦子裡的記憶,一筆一筆地標。
關東軍的主力,大部分擺在邊境,修了一堆永久工事,等著蘇軍來啃。但工事後麵,縱深空虛。一旦突破,坦克幾天就能插到瀋陽、長春。
曆史上蘇軍就是這麼打的。但曆史上,蘇軍打完就走,冇管武器的事。這回不一樣,武器有人要了。
他標到半夜,眼睛有點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窗外又傳來禮炮聲——可能是慶祝柏林的勝利還在繼續。楊秀川聽了一會兒,回到桌邊,繼續低頭看地圖。
三天後,延安的回電到了:電文不長:同意,物資已安排各根據地準備,運輸問題由總部協調。楊秀川同誌繼續在莫斯科聯絡,確保交接順利。
楊秀川看完電文,長出一口氣。
下一步,就是等。
等蘇軍的坦克越過邊境,等關東軍的防線崩潰,等那五千噸白酒換成幾十萬條槍,換成東北的黑土地。
他走到窗邊,看著莫斯科灰濛濛的天。
六月的東北,高粱該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