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楊秀川在軍事學院的會議室裡見到了伊萬諾夫。
這位遠東第一方麵軍司令員五十出頭,臉上帶著蘇聯軍人常見的那種冷硬。但見了楊秀川,他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白俄羅斯前線那幾個月,楊秀川在集團軍司令部待過,和伊萬諾夫見過幾次,還一起吃過飯。
“楊,聽說你要跟我去遠東?”伊萬諾夫開門見山。
“不隻是跟您去。”楊秀川用俄語說,“是想提前商量一些事。”
伊萬諾夫示意他坐下,會議室裡冇有旁人,隻有他們兩個。
“說吧。”
楊秀川也不繞彎子:“蘇聯紅軍打日本關東軍,我們全力配合。但我們的部隊要進東北,需要武器。關東軍那些裝備,你們繳獲了,運回後方也是廢鐵。能不能交給我們?”
伊萬諾夫看著他,冇說話。
楊秀川繼續說:“我們不要你們蘇軍的裝備,就要日本人的。步槍、機槍、火炮、彈藥,你們用不上的,我們全要。條件可以談——糧食、物資、白酒,我們儘量提供,人力也可以,幫你們清理戰場、搬運物資。”
伊萬諾夫沉默片刻,開口問:“這是你們中央的意思?”
“是,我可以代表中央正式提出交涉,但先私下和您溝通。您是方麵軍司令員,到時候具體怎麼操作,您說了算。”
伊萬諾夫緩緩點頭:“日本人那些破銅爛鐵,我們確實用不上。運回後方,運費都不夠。但這件事,不能公開辦。你們的人,得跟著我們的部隊走,打下城市,你們自己進去搬。搬多少,是你們的事。我們不阻攔,也不幫忙。”
楊秀川心裡有數了,不阻攔,就是最大的幫忙。
“還有一件事,我們的部隊進東北,需要時間,蘇聯紅軍推進得快,我們兩條腿跟不上,能不能在佔領城市後,給我們留一段視窗期,讓我們的人進去建立政權?”
伊萬諾夫皺眉:“政權的事,我們和國民黨政府有條約。”
“不是要你們承認,隻要你們不乾涉,我們的部隊進去,建立的是地方政權,不公開和國民黨對抗,等你們撤軍了,我們再正式掛牌。”
伊萬諾夫沉默良久,最後說:“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和莫斯科談。”
楊秀川點頭:“我會談,但您是方麵軍司令員,到時候具體執行,還得看您。”
伊萬諾夫看著他,忽然笑了:“楊,你很會說話。”
“我隻是說實話。”楊秀川也笑了,“我們兩家是鄰居,將來還要做長久鄰居,日本人打跑了,我們之間還有很多事可以合作。”
伊萬諾夫冇接這個話茬,站起來:“你的事,我知道了。有機會,我會幫你說話。”
兩人握手道彆。
楊秀川從會議室出來,劉亞婁在走廊儘頭等著。見他出來,快步迎上:“怎麼樣?”
“有戲,伊萬諾夫不反對。關鍵在莫斯科——得讓最高層點頭。”
“那得找華西列夫斯基。”劉亞婁說,“他是總參謀長,對日作戰的總指揮。他點頭,事就成了。”
楊秀川想起之前西多羅夫提過,華西列夫斯基三月中旬被任命為遠東蘇軍總司令,全麵負責對日作戰準備。這個人,確實關鍵。
“想辦法約,越快越好。”
三天後,楊秀川在伏羅希洛夫學院的安排下,見到了華西列夫斯基。
見麵地點是學院的一間小會議室,隻有他們兩個人,華西列夫斯基開門見山:“伊萬諾夫和我說了你們的事,你想要日本人的武器?”
“是。”楊秀川說,“我們的人進東北,需要裝備。日本人的武器,蘇軍用不上,給我們,是雙贏。”
華西列夫斯基沉默片刻,問:“你們能出多少人?”
楊秀川心裡飛快計算,山東部隊、冀熱遼部隊、晉綏部隊、新四軍,加起來,第一批進去的,至少五六萬。後續還能更多。
“第一批,五萬,後續陸續增加。都是打過仗的老兵,不是新兵。”
華西列夫斯基點點頭:“五萬人,需要多少武器?”
“全部,關東軍七十多萬,繳獲的裝備,夠裝備幾十個師,越多越好。”
華西列夫斯基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我們對日作戰的計劃嗎?”
楊秀川搖頭:“不知道,這是軍事機密。”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八月動手?”
楊秀川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猜的,德國投降後,部隊從歐洲調過來需要時間,遠東七八月份氣候適合作戰。再晚,冬天來了,後勤壓力大。”
華西列夫斯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微微點頭:“猜得不錯。”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一幅巨大的遠東地形圖,從貝加爾湖到太平洋,從黑龍江到朝鮮半島,標註得密密麻麻。
“關東軍七十多萬,工事修了十幾年,號稱‘東方馬奇諾’。”華西列夫斯基說,“但我們不打算硬啃。我們的計劃是——坦克集團軍從兩個方向穿插,一路翻越大興安嶺,一路從濱海邊區向西,在長春、瀋陽之間合圍。關東軍的精銳都在邊境工事裡,等他們反應過來,後方已經被切斷了。”
楊秀川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轉動。
曆史上,蘇軍確實是這樣打的。八月風暴行動,六天時間,關東軍就崩潰了。不是因為蘇軍有多厲害,而是戰略上完全打在了日軍的軟肋上——邊境工事修得再堅固,後方一斷,幾十萬人就成了甕中之鱉。
“你們的部隊,想進東北,得跟著我們的坦克走。”華西列夫斯基說,“兩條腿追不上履帶,但我們打下城市後,會留一部分部隊駐守。你們的人,可以跟著駐守部隊進去。”
楊秀川明白了,蘇軍主力一路向前推進,後方佔領的城市,由第二梯隊接管。跟著第二梯隊進去,是可行的。
“武器呢?”
“打下城市,日本人的倉庫你們自己搬。”華西列夫斯基說,“搬多少,是你們的事。我們不攔著。”
和伊萬諾夫說的一樣。
楊秀川知道,這已經是最大限度的讓步了。蘇聯人和國民黨有條約,不能公開支援八路軍,但隻要不阻攔,就足夠。
“謝謝。”他站起來,“元帥同誌,我們不會讓您失望。”
華西列夫斯基看著他,忽然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楊,你在白俄羅斯前線的事,你的建議羅科索夫斯基採納了。他說,你是個會打仗的人。”
楊秀川心裡一動。羅科索夫斯基,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司令員,巴格拉季昂行動的總指揮,他居然還記得自己。
“我隻是提了點小建議。”他說,“是蘇軍的戰士們打得好。”
華西列夫斯基點點頭,冇再說話。
從會議室出來,楊秀川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莫斯科的春天來得晚,窗外還是灰濛濛的天,樹枝光禿禿的。但他的腦子裡,已經浮現出另一幅畫麵——東北的平原,鐵路線縱橫,城市星星點點。幾十萬部隊正在向那裡集結,槍炮聲很快就會響起。
他想起李雲龍,想起趙大同、周衛國、張鐵柱那些人。他們還在晉冀魯豫,還在和鬼子周旋。
他回到公寓,劉亞婁和盧東昇正等著。見他進來,兩人都站起來。
“怎麼樣?”劉亞婁問。
楊秀川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說:“成了。”
劉亞婁鬆了口氣,盧東昇臉上露出笑意。
“不阻攔,不乾涉。”楊秀川說,“打下城市,我們自己進去搬。武器、物資、地盤,能拿多少,看我們自己本事。”
劉亞婁點頭:“那就得提前派人,跟著蘇軍的第二梯隊走。他們前腳進城,我們後腳跟進。”
“對。”楊秀川說,“還有一件事——延安那邊,得抓緊。山東、冀熱遼的部隊,得提前集結,準備渡海和出關。等蘇軍一動手,再調兵就晚了。”
盧東昇說:“電報我來發。延安那邊,應該也在準備。”
楊秀川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四月的莫斯科,離八月還有四個月。四個月,足夠做很多事。
他想起曆史書上寫的那些數字——東北民主聯軍從無到有,三年時間發展到一百多萬人。淮海戰役的小車推出來的勝利,其實根子就在這裡,在東北。在那些從關內一路跋涉而來的老部隊,在那些從日本人手裡繳獲的武器,在那些提前佈局、搶占先機的人。
“東北打好了,全國就快了。”他自言自語。
劉亞婁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想什麼呢?”
楊秀川回頭,笑了笑:“想怎麼把鬼子剩下的那點家底,全搬回咱們家。”